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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繼出了沈家,趁著月色,踏著寒霜,到了二橫街,四下寂寂無聲,寒冬連個草蟲飛蚊的聲音都無,只偶爾不知從哪個院落傳來雞鳴狗吠之聲。
抬手輕扣了院門,站得片刻,何秀才一臉驚疑過來開門,見到他,瞪了眼:“盧兄,這般晚過來何事?可是阿圓昏事不順?”
盧繼笑,晃了晃手中的一小壇酒:“何公多慮了,昏事順當得很,天寒,我來找何公喝杯沈家席上的酒。”
何秀才立了半刻,笑起來:“難為你想著。”
盧繼跺腳呵手:“這霜鬼浸浸得冷。”
何秀才將盧繼讓進院中,何棲一嫁,嫁妝一抬,加上花草枯萎,何家整個便空了,倒顯得逼仄的院落都空蕩起來。
何秀才果然尚無就寢的打算,在書房圍了爐自己獨飲,一邊放了一碟阿圓早些時候浸的醉棗,一碟五方豆鼓,一碟干絲。
“何公倒自在。”盧繼在爐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何秀才另取了杯子給他,問:“阿圓的昏事可熱鬧?”
“熱鬧、喜慶。”盧繼道,“大郎親眷不多,人卻不少,只曹家便十幾口人,他又結識得九流人物。”
“這便好。”何秀才笑,喝一口酒,微嘆,“這就好啊。”
盧繼笑,為他滿斟:“養兒無趣啊。”
“哈哈。”何秀才搖頭。
“所謂一二常在手,三四滿地走,五六繞竹馬,七八騎墻頭。雙鬟耳側垂,綠裙新畫眉。娉娉笑顏展,新嫁淚低垂。歲老猶掛心,榻前相問好? ”盧繼邊敲了筷子邊唱邊喝著酒。
何秀才只在一旁聽著,窗外寒霜滿天。他領養何棲時,何棲已經三四歲了,鮮少要他抱,又懂事,操心的事實是很少。倒是自己沒養下的幾個子女,常抱懷里,逗弄膝上,病中更是長抱手中,長夜不放。
盧繼養了三個小郎君,盧小三也曾將養不活,費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有今日模樣。他日三子長大成人,娶親生子,又不知是個什么樣景象。
這么一想,倒把自己唱得惆悵起來。
何秀才拿起酒杯與他碰了碰,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仰頭大笑。
“夜深霜重,盧兄喝酒。”
“何公喝酒,寒冬天冷!”
雖無秋意道天涼,卻有深冬一院霜。
第三十七章
施翎天剛微亮就偷偷起了身, 側耳聽了聽,沈家靜悄悄的。推門出去, 霜花結于樹梢,滿地銀白。
他是個不怕冷的, 輕手輕腳出了院門。寒冬天又早,街上行人了了無幾, 不過一兩個賣柴禾、冬碳的柴夫、碳翁挑著擔, 一手的凍瘡。
穿過臨水街, 過了石馬橋,拐去了東街,進了小巷, 到了一個矮屋前,敲了敲門。
“哪個狗奴,一大早擾人清夢。”里面一個聲音暴喝一聲, 門一口,沖著一個黑塔似的漢子,正是方山方大憨。
他原本提著拳頭要打人,見是施翎, 做賊心虛, 訕訕摸了摸后腦勺,嘿嘿一笑:“施都頭,這大寒冬天一大早的……”
施翎伸手將他匆匆披著的短褐往旁邊一掀, 露出胸口一道長長的刮傷來, 陰著臉笑道:“貓都沒這么長的指甲, 怕不是被什么貴人養的猞猁抓的吧?”
方山見東窗事發,掩了門,垂頭喪氣地跟著施翎找到一邊,唉聲嘆氣地想:雖是個小白臉,性子倒兇,生得不甚魁梧,功夫又好,只恨打不過他。現在倒管將到老子頭上來。
等到一個角落,方山還沒回過神來,施翎已經當著他面就是一拳,怒道:“我哥哥大好的日子,你他娘的卻在那邊做出這等丑事來?幸好沒被揭出來,若是逮個正著,讓我哥哥嫂嫂蒙羞,爺爺我打斷你全身的骨頭。”
方山只覺迎面一陣痛擊,忙拿手掩了兩管鼻血,硬聲硬氣道:“不過睡了一個……”想發火,到底自己理虧,蹲那道,“那婦人生得風流,我光棍一個,哪受得撩撥,老子長這么大,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連手都沒摸過,家里又無錢,瓦舍都去不起。機會難得……我便。”
“色是刮骨鋼刀。”施翎冷哼,“你全身骨頭能經幾刀?”
方山聽他語氣似有緩和,拉了衣角把鼻血抹了,笑道:“施都頭你的知其中的趣味。”他瞇著眼,“日日如此,舍了這身肉也無防。”
施翎抬腳連踹了方山幾下,方山只一動不動受著,胸中惡氣出一半,道:“這事休讓我哥哥知道,好好的成昏喜宴倒有你這等臭事。”
方山忙點,哈哈笑:“都頭這不是說笑,又不是什么好事,好好的,我學什么嘴。”
施翎道:“又不是不知道你們,聚一起喝酒,少不了要拿來夸口。”
方山黑臉一紅,又搓搓手,拿腳踩著腳下青石板,腳尖碾著石板縫里的霜花,扭捏道這:“都頭,你可知道那婦人是甚名誰?”
施翎呼一口氣,瞪她:“這等事都做了,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
“當時正得趣,渾忘了。”方山諂笑道,“后來經一鬧,那婦人就趁亂跑了。”
“跑便跑了,問她作甚。”施翎沒好聲氣。“又不是什么好的。”
方山追上來道這:“都頭都頭,我這心里不知怎么,忘也忘不了她,都頭你既然知曉這事,必然也知她是哪個?”
“你不要糾纏我。”施翎不耐煩,他是來教訓方山的,不成想,反倒被他給纏上了。
方山哪肯,大冬日敞著短褐,露著胸膛,也不怕受凍,一味跟著哀求。
施翎被纏不過,只好道:“她是東街李貨郎的阿姊,不說別個,年歲都不知比大你多少,又做過別人的妾室,夫死方歸家。此等婦人,你和她糾纏,能有什么好的一場來?”
方山咧嘴笑道:“她不年輕,我也不是少年,我也不圖別個,實在舍不得昨天趣味,全當露水夫妻。”
施翎見他鉆了牛角尖,也不愿多言,二人雖是共事,但往日方山因他年小又是外來的,多有不服。他又不愛插手這等男女情愛之事,只一再警告喜宴上的丑事萬莫讓沈拓知道,給他添堵。
方山得了小李氏的底細,滿心歡喜,滿口應承,又是賭咒又是發誓。
施翎解決了一樁事,見天尚早,溜回沈家睡起回籠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