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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瞄了眼窗外街對面的動靜。沒什么動靜。她放心地回過頭來，和邵遠較真：“我哪里傻？我設(shè)計圖里滿滿的創(chuàng)意有時候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服氣！”

邵遠撇撇嘴角，要笑不笑的。撇完把嘴角收回來，拉開一副準(zhǔn)備認(rèn)真談話的架勢。

“你智商沒問題，但你在商場上和人打交道的情商有點問題。”

谷妙語不服：“哪有問題？我可從來沒跟同事揪過頭發(fā)干過架。”

邵遠的長睫毛抖了一下，抖得好像眉眼要笑似的。

“不是說你不和同事打架就是你情商沒問題。應(yīng)該這么說，哪怕你和某位同事打了架，但其他同事都認(rèn)為那不是你的錯，并且同情你，并且這場架打完你能從中為自己獲得一些利益，這才是情商。”

谷妙語一臉驚詫：“你們學(xué)金融的可真可怕，連打架都不能白打，得打出利益來。”

邵遠不理她，繼續(xù)說：“就好像你剛才和你那個同學(xué)聊天，我能看出來你們都恨不得對方下一秒趕緊消失，可是你的同學(xué)表現(xiàn)得就比你好，在她的同事們看來，她對你熱情又周到，而你對她就冷冷淡淡說話著三不著兩的。”

谷妙語：“……”著三不著兩這詞他居然都會。

邵遠繼續(xù)：“我父母教過我，在商場談事情，應(yīng)該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送給你在職場共勉。”

谷妙語：“喜怒不形于色？不就是皮笑肉不笑嗎？”

邵遠：“以及皮不笑肉笑。”

谷妙語聽懵了：“別光整理論的，你搞點實際教學(xué)。”

邵遠想了想對她說：“比如剛才，你的同學(xué)對你說，‘你看看，我們好久都沒見了，也沒來得及坐下喝杯茶好好聊會天，你就要走了’，你當(dāng)時對她的虛情假意快受不了了，滿臉都寫著‘我的天呢’四個字。”

谷妙語端著咖啡杯愣在那。

她當(dāng)時心里可不就是“我的天呢”四個字。她真的受不了賀嫣然心口不一、臉上笑嘻嘻心里媽賣批的虛情假意。

“那你說我當(dāng)時應(yīng)該怎么嗆她？”谷妙語端著咖啡杯，顧不上喝也不顧上放，很求知地問。

邵遠說：“不能嗆。她越笑得美，你就笑得比她更美。她既然說‘我們好久都沒見了，也沒來得及坐下喝杯茶好好聊會天’，那你干脆就轉(zhuǎn)身告訴她，你正好有時間，那不如就一起喝茶聊會天吧。”

谷妙語撇撇嘴說：“其實我知道，我這么做的話她肯定很鬧心。但我克服不了我自己會犯惡心這關(guān)。”

邵遠說：“我母親告訴過我，有時候?qū)Ψ侥苣米∧愕牡拙€，就是因為你把自己的底線亮給別人看了。你要把喜怒藏起來，這樣就叫別人摸不清你的底線。深一點探你沒有生氣，淺一點探你也沒有高興，你的底線到底在哪里呢？——這樣對方自己心里就開始先打鼓先慌起來了。”

邵遠看谷妙語聽進去了，于是繼續(xù)對她說：“像剛才，你克服好自己的情緒，告訴你同學(xué)那么我們就一起喝杯茶吧。你同學(xué)就該慌了。你進去工作室里面的時候，注意到了嗎，屋子里有幾個設(shè)計師正在趕圖，蓬頭垢面和黑眼圈表面他們是趕了一整個通宵。你的同學(xué)就容光煥發(fā)得很，前臺上還擺著一杯熱豆?jié){，她應(yīng)該是剛提著豆?jié){上班不久。

“所以你如果告訴她，你沒事，不如喝杯茶，她當(dāng)時如果說‘可惜啊，我現(xiàn)在很忙’這種假話，工作室里那些熬了通宵掛著倆黑眼圈畫了一宿圖的設(shè)計師們會對她嗤之以鼻的，所以這話她沒底氣說也說不出口；那她只能硬著頭皮說，‘好啊，我去泡茶’，那你現(xiàn)在就不用坐在這里花掉你的毛爺爺自費喝咖啡以蹲守對面情況了，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對面一邊飲茶一邊正面打伏擊。”

谷妙語聽得都快發(fā)愣了。

她放下咖啡杯，很認(rèn)真地給邵遠抱拳，然后鼓掌。

“受教了受教了！”

*

邵遠被谷妙語的掌聲給搞得面皮又要開始發(fā)燙。他從前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這么禁不住夸。

他找借口去衛(wèi)生間，大步流星地走開。

走到衛(wèi)生間外面，他照著鏡子，看著自己清蒸過的面皮一點點從紅退回到白。

過程中他忽然意識到，這段日子他過得很不一樣，很有收獲。比如就這兩天，她教了他一些情感溝通的技巧，他也教了她一些理智處理問題的方法。

她教他生活層面人與人之間應(yīng)該怎樣真誠溝通才不招人煩，大家扯淡的時候他最好別講愛因斯坦方程；他也教給她商場層面上人和人用語言交鋒時，該怎么喜怒不形于色以隱藏住自己的底線和真實意圖。

兩種交流方式乍一看像是彼此相悖的——一個需要真誠，一個需要隱藏情緒，二者看起來只應(yīng)有其一。

但其實兩種交流技能是需要同時兼?zhèn)涞摹?dāng)掌握好中間的平衡，明白該對什么人真誠，該在什么場合隱藏情緒，這就是一個很趨于完美的人了。

他們也許都是不太完美的人，都有著某方面能力的缺失。可幸運的是，恰好一個人缺失的，另一個人能夠填補。他們能夠在北京幾千萬的人口中相遇，互相影響，互相補充，一起進化向完美。這是一種多么小概率的事件？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在出國前遇到這樣一位可以幫他把空缺填補圓滿的小姐姐。

*

邵遠從衛(wèi)生間回到座位的時候，看到谷妙語正瞪著眼珠死盯街對面。

他問她：“你確定對面會上演‘打臉陶老師不在’？”

谷妙語非常肯定地點頭。

邵遠：“依據(jù)呢？”

谷妙語這回沒翻白眼，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凡事講依據(jù)的理智派金融高材生。

她隔著玻璃，指指對面停車位：“看見那輛路虎了嗎？那是陶星宇的車。他的車就停在門口，他人肯定也在。所以什么陶老師不在，根本是屁話。”

邵遠忽然想起剛剛谷妙語在工作室門口前，停了好一會不進去。

原來她是在看那輛車。

“可你怎么知道的，那是陶星宇的車？”

谷妙語沖他擠眉弄眼驕傲一笑。

“我不只知道他開什么車，我還知道他的品味喜好、他喜歡的顏色、他找人生伴侶的標(biāo)準(zhǔn)、他的人生目標(biāo)等等。不瞞你說，姐姐我其實來北京就是因為他來的。他所有采訪我都有簡報，他所有作品我都有收集，他所有交流會我都會去聽。”

邵遠表情復(fù)雜。想咂舌，忍住了。想撇嘴，也忍住了。心里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出口時變成與本意相去甚遠的一句話——

“你應(yīng)該就是我室友說的那種‘私生飯’吧。我現(xiàn)在覺得，得虧給我發(fā)短信那女孩不是你。你其實比她還要變態(tài)一點。”

他話音一落，一個紙巾團成的紙團向他面門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