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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連忙了四、五日,將每年例行的年底核賬忙完過后,傅凜總算可以悠閑過冬。
之后他每日除了跟著閔肅練上個把時辰的拳,其余時候都窩在書樓,一邊翻著閑書,一邊隨手擺弄著那堆只有他自己才知是做什么用的小零件。
葉鳳歌則是大多時候兀自躲在屏風后頭提筆勾勾描描,時不時探出頭來打量傅凜片刻。
有時傅凜想過去瞧瞧她究竟畫了什么,卻總是被她毫不客氣地擋回來,說是沒畫完之前不給看。
到了廿八這日午后,桐山迎來今冬第一場像模像樣的大雪,而葉鳳歌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葉鳳歌放下筆,左手握住凍到發紅的右手指尖,一邊朝掌心呵著氣,一邊滿意地瞧著桌上那張墨跡未干的人像畫片兒。
攏共十卷,她自然不會每一卷都拿傅凜做藍本,不過她最滿意的還是拿傅凜做藍本的這幾張。
她想了想,將擱在右上角的一疊人像畫片兒都拿起來翻了翻,從中抽出了兩張,小心地疊好,偷偷夾到書頁中去——
這兩張才真真兒是她“傾盡畢生所學”的嘔心瀝血之作,不過不能給旁人瞧見,尤其是不能給正主瞧見,要惹事的。
葉鳳歌捂住紅臉偷笑一會兒后,斂好神色,拿起桌上那一張畫像反手藏在身后,慢慢踱出屏風,朝傅凜那頭走去。
“畫完了?”傅凜放下手中的一塊木雕小零件,見她點點頭,便噙笑彎腰,從書桌旁的小柜里取出一件東西。
“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瞧,這幾日見你忙著就沒拿出來。”
葉鳳歌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手里的東西,好半晌后才噗嗤笑出聲:“我隨手亂畫的,你裱起來做什么?!”
那是她五日前信手涂鴉后,捏成紙團子丟出來給他的那張小畫。
看得出來,他大約已盡了最大心力處理那些折痕了。
“咦,你還往上頭添了字?”葉鳳歌好奇地偏頭,伸手想拿過來仔細看上面多出來的蠅頭小字,卻被傅凜躲過了。
“只許看,不許摸!”傅凜輕輕攔下她的手,親自捧著那裱好的小畫遞到她眼前,“這可是爺要拿來傳家的。”
畫上那個靠坐在榻上,渾身透著“不高興”的小小子腦袋邊多了一行字:不喝!再喂跳井了!
那個背對觀者的小姑娘后腦勺旁邊多了一行字:像你這樣不肯好好喝藥的家伙,我一天打死好幾個!
那些工整的蠅頭小字并不是傅凜平常慣有的字跡,一筆一劃規規矩矩,更像他當年初初跟著裴先生習字時的稚氣筆跡。
兩個童趣十足的圓乎乎小人兒,配上略有些孩子氣的工整對白,明明并非寫實的畫面,許多往事卻清晰如跑馬燈似地在眼前掠過。
這是獨屬于他們二人的記憶。
葉鳳歌心口一甜,抿笑抬杠道:“傳什么家?說得跟你子孫滿堂似的。”
“眼下是還沒有子孫滿堂,”傅凜噙笑覷著她,挑眉道,“但我總覺得,很快就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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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鳳歌沒法接他這“子孫滿堂”的茬,只好趕忙從身后拿出那張人像畫片兒,獻寶似地拿到傅凜面前。
“瞧,我這回畫得好看吧?”
畫上的男子被面具遮了半臉,鳳眼清澈澄定,清凌凌無欲無念;身姿頎長,俊逸出塵,偏生一襲道袍卻系得松垮恣意,竟就有了些許矛盾的勾魂意態。
傅凜接過她手中那副畫像認真打量:“國師,竟是戴面具的么?”
那本《十香秘譜》他看得倉促潦草,可架不住他從小就過目不忘。他想了好一會兒,總覺得手稿里并未提過“國師戴著半面面具”這樣的事。
葉鳳歌扭頭看向一旁,嘴硬道:“我臨時添上去的,只是覺得這樣多些韻味,沒別的心思。”
傅凜抬頭盯著她少見的別扭模樣,忍不住悶笑出聲。
這位小姑娘似乎不記得,有個詞叫“欲蓋彌彰”。
“你怕不是先畫了一張沒面具的,卻忽然發現舍不得給別人看,這才另添了面具重畫了一張吧?”傅凜睨著她,得意的笑簡直要溢出眼尾了。
葉鳳歌“專心致志”地瞧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強做無事地干笑兩聲,打岔道:“那什么,明日我去交畫稿,你就別跟著了。”
其實這回不需她說,原定開春后在沅城新開珍寶閣的事出了些岔子,這段時間裴瀝文都在外頭奔走,說好明日要來找傅凜回話,因此傅凜即便是再想跟,也實在脫不開身。
“爺是那等貪玩跟腳的人嗎?”傅凜笑道,“畢竟是快要子孫滿堂的人了,得用心做事,才能賺錢養家嘛。”
葉鳳歌被窘到一個不行,惱羞成怒地紅著臉粗魯魯跳腳:“我可去你的子孫滿堂!一日不調戲我三頓你就吃不下飯是不是?!”
第四十五章
在過去的七年里,大多時候都是葉鳳歌將傅凜惹得跟炸毛貓兒似的,可近來兩人之間卻仿佛打了個顛倒。
又羞又惱的嬌嗔余音悠悠散去后,見傅凜只是噙笑望著自己,葉鳳歌尷尬了。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方才的失態,她面紅耳赤地囁嚅片刻后,索性自暴自棄地落荒而逃,躲回屏風后頭去了。
傅凜并未攔她,只是強忍著捧腹大笑的沖動,疏疏懶懶靠回椅背,轉頭看著窗縫外越下越大的雪,心情愉悅至極。
在他的記憶中,以往葉鳳歌雖也時常與他嬉笑打鬧,卻更像大人帶小孩兒玩,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事事以他為先,似乎生怕一個疏忽沒將他照顧好。
在他面前,她似乎總是有一種“大姐姐”的自覺責任,從一開始就盡量在約束、規整自己的言行,大約是不想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
隨著年歲的增長,在他心中暗暗滋生出自己也不太懂的情愫后,她的這種“大姐姐”自覺就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始終將他擋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這時常讓他慪得想吐血,卻又無計可施。
他很喜歡那種被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感覺,卻絕不希望是出自“大人照看小孩兒”的責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