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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麟有乃父之武勇,大好,賞!”葉濟爾在龍袍外披有大裘,站在觀獵臺前觀看王族子弟們田獵,將腰間的佩刃解下來,叫身邊的侍臣拿去獎賞獵得巨鹿之人。
左麟乃葉濟羅榮之子,與他一同野獵的皆是王族子弟,年長者不過二十,年幼者才十四五歲,但皆自小習武,弓馬嫻熟。雖是野獵,卻也彰顯出燕東諸部以武立族的根本。這些王族子弟武勇不弱于父輩,離腐化、衰敗還早,從另一方面也說明燕東、燕西諸胡的武力還正處于上升期。
觀獵臺前的獵物已經堆積得有如小山;王族子弟們熱汗如漿,但興致不減,將獵物堆到觀獵臺前,又打馬往叢林深處馳去。為這些野圍,獵莊放出熊虎若干,誰能將熊虎獵到,才是無上榮耀……
葉濟爾早年也喜歡圍獵,只是此時的他身體不許,只能站在觀獵臺上,看著臺下堆如小山的獵物,與身邊的侍臣說道:“張相這些年為大燕勞苦功高,左麟所獵之鹿便送給張相滋養身體……”
這些獵物都是要賞賜眾臣的,獵物越大,說明賞賜越重、皇恩越是浩蕩。
張協忙跪下來謝恩。
“諸多王公大臣,都認為這個冬天過后,荊襄會戰所受之挫便能渡過去,”葉濟爾坐回錦榻,問張協,“張相,你以為如何?”
葉濟爾這話雖說是問張協,但觀獵臺上的王公大臣皆不敢馬虎,將心思從觀獵上收回,正坐端姿細聽,站在葉濟爾身側的玉妃,也往張協望去。
除范文瀾外,張協可以說是朝中最有見識的漢臣。
張協心里思慮,心知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誠然,荊襄會戰的挫敗,是北燕侵得燕薊之后所面臨的最大危機。
其時,葉濟羅榮所率的西線兵團損失逾半,將卒士氣嚴重受挫,而在河淮、山東的防線守兵才十五萬。由于西線戰事消耗過劇,使得整個河淮、山東防線上的戰備物資緊缺;包括鎖海防線也剛剛建設,水師的規模僅萬余人,還沒有能力強行封堵住渤???,不叫淮東水軍進入。特別是晉中、燕薊的人心惶惶,一時間燕京城里幾乎每天都有降附漢臣告老還鄉。
荊襄會戰,淮東不僅重挫北燕西線兵,還一舉解決了奢、羅兩家勢力,擁兵近四十萬,其中近三十萬部署在南陽到海州的淮水兩岸。要是當時的河南諸軍與淮東軍同心協力,北燕幾乎就沒有可能守住黃河以南的區域。
面臨這么大的危機,其時葉濟爾果斷變進攻為戰略收縮,封陳芝虎為秦,割關中使據守,將本族騎兵主力往晉中、燕薊收縮,不僅做好放棄黃河以南區域的心理準備。
在那時,即使再驕縱的將帥,也都意識到形勢對北燕不利,只要林縛咬咬牙發動北伐,北燕就將面臨一場極為艱難的血腥戰事。
誰也沒有料到,林縛拖延了兩年也沒有進行北伐,即使派兵參與高麗戰事,規模也有效得很,使得高麗內戰雙方的戰防區還維持在牙山一線。
這兩年時間對北燕來說,就太珍貴了。不僅損失的兵卒都補充回來,又集中加強河淮、山東一線,使得整個河淮、山東防線上的兵力增加了六成。鎖海防線歷經四年建設,水師規模也上升到三萬人。
特別是去年南方浙西大旱,而北方大體風調雨順,糧食大規模增產,又休養兩年沒有什么大規模的戰事,一改以往物資緊缺的局面。
比起荊襄初敗時,北燕的形勢已經得到了徹底的改觀;說荊襄會戰的負面影響已經消除,并無不當。
但是,整個局勢,有沒有諸王公大臣所認為的那么樂觀,那就不好說了。
“雖歷荊襄之挫,但歷兩載頹勢已去,實是陛下治國有方之功矣,”張協四平八穩的說道,“此際南朝淮東豎子,以謀篡為要,又耗國帑于嬉園事,此也是大燕之福,但老臣以為,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才能稱得上有備無患……”
張協的話水平太高,叫人找不到半點漏洞,但細思來又沒有半點用處,葉濟爾難掩內心的失望,看著天色不晚,說道:“今日觀獵便止于此,諸子弟興致未盡,許繼續逐獵……”便令諸王公大臣退散,他先返回行宮休息。
“皇上對張相的回答不甚滿意?”走進燒地爐的暖閣子里,玉妃伺候著葉濟爾將大裘解下來,啟口問道。
“朝中將臣都以為林縛會先行篡立之事,又以為林縛在江寧消耗國帑,造博物園、造鐵橋,是為玩物喪志,實有大利益于大燕,”葉濟爾說道,“我擔心是不是過于樂觀了……”
“林縛在江寧造鐵橋,又造博物園,收羅海內外奇珍玩物,僅這兩項,便是百萬兩銀都打不住,說他玩物喪志倒是不過,”玉妃說道,“此外,林縛為謀篡鋪路,不惜將田稅、榷稅分于地方。雖說此舉徹底削弱了六部之權,使中樞諸官吏皆附于樞密院,但也使中樞歲入銳減。雖說林縛通過種種手段,使南朝軍政大權皆集于他一身,但他若不急于謀篡,而是將這些資源用于武備,大燕在河淮、山東的壓力定然要比現在重得多吧……”
玉妃所言,差不多是燕京諸臣的共識,葉濟爾也不能反駁。
林縛在江寧花費巨帑造鐵橋、博物園還是其次,特別是林縛去年所強力推行的分稅新制,除了為謀篡鋪路之外,絕找不到其他解釋。
分稅新制,將田稅、榷稅中相當一部分分給地方,使江寧所控制的中樞歲入在去年至少要銳減五百萬兩銀。要是林縛不急于篡位稱帝,將這部分銀款用于武備,去年就能大規模擴兵、組織北伐。
分稅新制的最大好處,也可以說是唯一的好處,就是徹底削弱帝黨,使淮東一系的官吏,不僅能控制中樞,還大規模向地方滲透——就若不是林縛在為篡位稱帝鋪路,是為什么?
林縛在江寧大行新政,要推動社會風氣的進一步開化,實際上也就無法阻止燕京從各個方面獲得對江淮更準確的情報。
金川鐵橋、博物園等事,本身就是要對普通民眾公開,燕京派往江淮潛伏的暗探自然也能輕易的得到相對準確的情報。
聽著玉妃也如此判斷南朝形勢,葉濟爾倒是不怪玉妃見識局限于如此,如今朝中大多數將臣都這么認為,他還能對玉妃這么一個女子之流提出更高的要求,只是輕輕的搖頭說道:
“旁人見林縛在江寧造大鐵橋,以為他玩物喪志、浪費國帑,但江寧敢在一座大鐵橋里投入二三百萬斤的鐵料;且不說江寧在鐵橋上所用之鐵料,就抵燕京官作鐵場一年所煉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鐵料,便是燕京能拿出這么多的鐵料,燕京匠師有能力在衛河上造一座大鐵橋嗎?這一樁事里,也不是彰顯出江寧之國力,已將燕京甩下遠矣?此外,林縛能在一座鐵橋之上舍得投入如此資源,與其說他玩物喪志,不如說他以此種手段以刺激南朝工匠之術突飛猛進。金川鐵橋造成,南方造橋之術,必然遠遠凌架于燕京之上。這個道理跟淮東的造船之術突飛猛進式的發展,并沒有什么本質的不同。”
玉妃沒想到皇上這些天來沉默寡言,所思皆是此事,想起去年所看到的淮東鐵骨船。
葉濟爾曾叫鐵山船場仿造淮東鐵骨船,但工匠之術差距很大,前前后后浪費了數倍之鐵料,也沒能造出一艘合格的鐵骨船——也就不難想象淮東在造第一艘鐵骨船時,到底消耗了多少資源才得成功。
萬事開頭難,但叫淮東咬著牙將第一艘鐵骨船造出來,那接下第二艘、第三艘鐵骨船必然要容易得多,消耗的資源必要少得多。
淮東就憑著這些鐵骨船,憑著最簡單的水上沖撞戰術,就能將登州水師逼在鎖海防線附近不敢遠航。
“荊襄會戰的教訓還沒有遠去啊,”葉濟爾輕嘆道,“雖說南朝為一座鐵橋要消耗五十萬兩銀的國帑,但只要金川鐵橋能順利造成,也就意味著淮東的造橋匠術將從中獲得長足的進步——而廟灘嶺一戰,致使我師有七八萬戰卒沒能撤出來、給淮東軍困在襄陽殲滅,一個關鍵的因素,就是淮東軍出乎意料的在漢水兩岸架起鐵索懸橋,叫我水軍前赴后繼,都不能盡毀之。這種種差距看不見,朝中諸臣偏偏還以馬壯糧足而自滿,這才是我最擔憂的啊?!?
“然行新稅政、造博物園,何解?”玉妃遲疑的問道。
“許是林縛有意先篡位稱帝,”葉濟爾說道,“密探回報南朝永興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隨時都可能駕崩,林縛先謀此事也不叫意外。但就算林縛先謀篡位之事,能給我們喘息的時間也不過多三五年;造博物園,即使是玩物,也實在有限,或許是為迷惑我們也未可知……”
這時候有侍臣進來拿著一只木匣進來,稟道:“洛陽密折……”
“哦……”葉濟爾將木匣接過來,割漆取出葉濟羅榮藏于匣內的密折,拆開來閱看。
“成濟郡王怎么說?”玉妃問道。
葉濟羅榮因荊襄戰敗給削穆親王爵,改封成濟郡王。
“曹家派任季衛秘使洛陽,與羅榮說永興帝亡故后,林縛若行謀篡事,渝州即擁立新帝,邀燕與盟,”葉濟爾說道,“任季衛此時去了許昌見董原,許昌那邊也提出一系列的條件,”葉濟爾蹙眉想了片刻,吩咐侍臣,“將張相、慕親王他們召來議事……”
燕效圍獵為期一旬,這才進行到第三天,張協、葉濟奚斤、沮渠蒙業、那赫烏孤等重臣也都隨葉濟爾住在獵莊行營里,頃刻之間召之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