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黃昏時,護衛馬隊進了海州西南面的灌云城。諸事從簡,林縛也早就下令不許高宗庭等人離開駐區趕來迎接,僅僅是叫內衛司的人手負責沿途起居食住。
進了灌云城,林縛也只僅僅是占了整座驛館臨時下榻,將灌云知縣周問云召來問事。
林縛本不想在灌云城停下打尖,但看到灌云南面的秋收已經結束,而地方上并沒有在秋收之后組織人手修路造渠,便停下來詢問灌云縣的政事。
周問云是崇觀年間的進士出身,五旬年紀,山羊胡子,有些雜白。
“此時灌云田畝所出,足以養口、足繳稅賦;而糧再多,則糧賤傷農,并非好事;再者,照樞密院所行之文,秋冬之后,天寒地凍,強征農戶上河修堤,勞命傷財,民戶皆不愿,下官不敢強之……”
林縛沉著臉,手放在桌案上,聽周問云坐在下首侃侃而談。
官吏思想之陳腐,林縛早有所料,新政眼下還是靠樞密院強行推廣下去,有效果,但是諸府縣也存在一些復雜而嚴重的問題。
周問云這樣的榆木腦子官員,林縛之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糧足傷農”的言論,也不是第一天聽說。對這樣的官員,打不得,罵了也沒有用,罵了反而叫他們自以為長臉。
在這些官員的眼睛里,農戶只配吃粗糧雜食,只配穿粗葛糙麻。
也不能怨這些個榆木疙瘩,除了林縛,誰又能清醒的認識到,整個社會要形成初步的工業體系,要形成更高等級的物資生產體系,首先就要保證充足的糧食供應,保證糧食生產效率提高到一定的高度。
事實上,當世的農耕水平,至少在江淮地區,是足以保證工礦等新興產業發展所需的。
一名青壯農民,即使不借助耕牛,也能較為輕松的耕種十畝地。以十畝一年兩熟的上熟田計,年收三十石糧,一人耕種就能供六七人吃食一年。
實際上,先秦時期,還是以青銅器為主,在刀耕火種的模式下,一夫就授田百畝(先秦一百畝計此時三十畝地)。在當世,借助更精良的鐵制農具以及更充足的畜力水平,在徐泗等土地充足的屯區,一名青壯勞力普遍能完成人均耕種三十畝田的任務,農閑季節照舊能抽出來去修路挖渠等工造事務。
眼下江寧控制的大半個中原地區,人口不過五千萬左右,人均占有的土地相對充足。
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從美洲引進玉米、土豆等什么高產作物。只要把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復種農耕法,在江淮浙閩等平原地區,老老實實的推廣開去,所生產出來的余糧,就足以供一個龐大初級工業體系消耗了。
雖說冬麥夏稻或冬棉夏稻、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復種傳統,在江淮浙閩地區存在已久,但受限于澇田不宜種棉麥、旱地不宜種稻米,受限于傳統農戶改造田地的能力十分有限,實際能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復種良田,在江淮地區的比例仍然很小。
在平原地區,推廣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復種良田,沒有想象中那么困難,但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關鍵是要有完善的灌溉及排澇河渠系統。
這個工作,非要地方官府出面主持,分散的農戶絕沒有能力去完成。
故而在諸多新政里,較為核心的一項,就是要地方官府,在農閑季節,,組織地方農戶以工代賑、以工代稅、以工代賦的各種形式,去修造道路、改善交通,興修水利設施,改造出更多不受旱澇侵害的復種良田。
這項工作的好處,從林縛早年在崇州大修水利、擴廣復種耕法的效果便可窺一斑。
崇州五縣的大部分地區,以往實際都歸屬崇州,整個地區的人口在過去十年時間里,增漲將近一倍。崇州五縣范圍之內,不事農耕,而從事新興工礦、海貿等業的人口已經達到二十五萬之多。
便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崇州所產的糧食,除供境內消耗外,每年還有能力向外輸出近兩百萬石的糧食。
要是整個江淮以及浙東、閩東地區,都能達到跟崇州相當的水平,僅東部沿海地區能維持現有的工礦、商貿初級體系之外,每年應還能向外輸出高達兩千萬石以上的余糧。
這本該是一樁各方面都要極力去推動的新政、善政,但到周問云這里,卻成了“糧足養口、足繳賦稅就足夠了,再多就會糧賤傷農、糧足傷農”了。
地方官府向農戶征田糧稅及口賦,已經實現以銀代糧。故而每到田賦征繳時,米糧集中上市,造成糧價的大跌,故而有“糧足傷農”之說。
只是這種道理,只是浮于最淺顯的表層,卻代表當世儒士的主流認知水平。
當然,農戶所生的糧食,除了留作口糧自食以外,就要全部拿來交租、交賦稅,自然會造成“糧足傷農”的假象——但實際上,這個“糧足”,與林縛所期待的糧食充足供應,差以千里。
新田稅之后,基本田稅歸為地方官府財源,所以就不存在中樞從府縣農業抽取稅銀的問題。而地方官府征收基本田稅,就可以避開收割期,因糧食集中上市而造成的“糧足傷農”,就會極大緩解。甚至在某些地區,可以建平市倉,以官價向農戶征收糧食代稅,避免農戶利益受損,而同時又保證地方能有充足的余糧儲備。
而穩定高產的耕作,農戶除了交納賦稅外,還將有足夠的糧食拿去交換新布、鐵瓷器、紙筆等物品;糧食能穩定高產,人食細糧之余,還能將粗糧拿來喂養牲口,補充肉食的不足……
傳統上人多食羊肉,少食豬肉,就在于羊能完全用草料喂養,不跟人爭食,而豬雖說在春夏時也食豬草、河藻,但也不能完全不供應飼料。
林縛在崇州推廣養豬,主要還是圈養法能積肥,增產的糧食能推消掉一部分飼料的消耗。實際上淮東養豬用作飼料的麥麩、豆渣餅等物,在其他地方根本就是窮困人口的主糧。
而在農耕發達的江淮平原,不養豬,而單純養食草的羊為肉食主要來源,能提供多少肉食?要想大規模養豬以供肉食,就需要地區有充足而穩定的余糧供應。
耕牛及騾馬等大型牲口在江淮地區的飼養比例,實際上也跟糧食供應余量有直接的關系。沒有大面積的草場,要大量養馬,就存在跟人爭糧的問題。
當一個地區的糧食供應余量不足時,自然就養不了馬;供應余量充足,都不用中樞行馬政強行推廣,民間的養馬量就會大增。
這些道理,林縛都叫陳華章組織筆桿子,利用改制后的郵報,反反復復的宣傳,跑到灌云知縣這邊,以輕飄飄一句“糧足傷農”就給堵了一個結實,直叫林縛郁悶得將幾天來的好心情都丟光。
灌云縣舊屬淮安,新近才劃入海州,沒想到在推行新政最廣、最深入的淮東,還有周問云這么一個榆木疙瘩在,叫林縛哭笑不得之時,還深感到推行新政之不易。
沒有辦法,此時歸江寧治下有七百余縣,分屬一百余府所轄,僅知府、知縣一級的主印官,就有將近九百人。再加上府縣衙門及諸司的輔官佐吏,以及林縛有心在府縣以下廣設鄉司、巡檢司,加強對農村社會的控制,林縛計劃新帝國的官僚隊伍,將要擴編到八萬甚至十萬人左右,才夠用。
林縛雖說一直在大力加強新政官吏的培養規模,但人數還是遠遠不足以現在就對全國的官僚隊伍進行全部的換血。
除了核心府縣外,大量的普通府縣,林縛不得不任用舊吏治政,也就是在這些地方,新政受到的阻力最大。
第40章 浙西大旱
北行途中,遇到周問云這樣的舊官僚,也確實叫林縛郁悶。
林縛也沒有訓斥周問云,不耐煩的將他打發走。
周問云告退,坐在屏風后聽事的小蠻,走出來,看著林縛愁眉苦臉的樣子,笑道:“這個榆木疙瘩,看著不順心,將他踢走,換個能干事的、原干事的來當知縣,就行了……”
“這個周問云,”林縛看著蘇湄與小蠻走出來,苦笑道,“他的腦筋雖然少,但能堂而皇之將這番歪理說出來,說明對我還是信任的,比起那些背地里藏刀的人物,還是值得爭取的。再一個,留他們這些人,也能叫大家看到問題所在,而不是將問題窩著藏著,最后捅出什么大問題,反而不好……”
“那你還是愁眉苦臉的?”小蠻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