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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君薰羞于叉腿跨在林縛的身上聽他再一本正經(jīng)的說家國政事,滾燙的臉貼著林縛的胸口上,直叫道:“不聽,不聽,你哪有半點治國、平天下的樣子……”
“世人皆知我是最反儒家的,儒家八目何能束之我身?”林縛死皮賴臉的說道,但腦子里閃過一念,停在那里。君薰羞美了半天,見林縛不再亂來,迷惑的抬起來頭,看著林縛岔開心神的樣子,問道:“夫君又想哪里去了?”
“儒家八目,為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林縛恍若有悟的問君薰,“你說格物之目,當作何解?”
“前賢釋‘格物’,言修持心性不為物牽,回復天理之知;又言知性不受外物牽動,致使自心知通天理,……”君薰家學淵源,說起儒學正義,比林縛都要精通好幾分,這時心思給林縛莫名其妙的念頭吸引,也顧不上羞姿,張口應答。
“要是將‘格物’、‘致知’二目簡單的釋為‘物之理致所知’,而將實驗證之,視為致知物之理的唯一手段,那儒學就未必不能為我所用。”林縛有些舉棋不定的說道。
“哪能將儒家八目胡亂解釋,格訓‘格除’,為‘御’之意?”君薰嬌嗔的說道。
“禮述格物致知,只言‘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知后致,知至而后意誠’,”林縛說道,“至于‘格’字訓作何意,不過是之后諸多儒學釋附其意。他人能釋‘御’、‘格除’之義,為何我不能訓為‘究理’?說到底儒家八目到底怎么解釋,不是過為政者的手段而已,天下莫不從我,我便叫他們知道‘格’訓作‘御’之義是何等的殘酷!”
顧君薰一怔,當知林縛這話里藏著怎樣的殺機。
“格”字作“御”來解釋,還有兩個眾所周知的詞匯,一個是“格格不入”,一個就是‘格殺勿論’。林縛當要利用所掌握軍政大權去重新解釋儒學八目,便是將‘格物’二字解釋成狗屎,也未必不成……
當然,林縛不會自己站起來去釋儒學,只要他有這個意思,爭著想做這事的大有人在。
“對儒學八目進行重新解釋,或能緩沖新舊學之間的尖銳矛盾,”林縛說道,“那一干頑固不化的榆木疙瘩,總要給他們一個臺階好下……”
林縛也清楚他與這個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那里。
當世人多以為道理先驗而知,以修心養(yǎng)性、培育道德為首務;而給后世洗禮的林縛,卻有一個根本跟當前主流格格不入的觀念,就在于他始終認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淮東軍政“務實不務虛”鮮明風格的根源。
林縛之所以推崇雜學匠術,除了雜學匠術實用外,更主要的一點就在于雜學匠術不同于主流,是當世最為主要的實證之學;只是千百年受到主流及官學的壓制,難以形成與主流儒學相抗衡的學術體系。
林縛眼前做所的種種之努力,并沒有奢望能立即建議起一個能與舊學抗衡的新學體系,而是要強行將“實驗證之”的觀念叫世人接受。
林縛難道能指望一次聲勢浩大的日蝕觀察,就能將舊學基礎完全推翻?就能將建立全新的實證科學來?林縛沒有這么奢望,他更多的是要世人明白“實驗證之”或“實測證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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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縛次日便將高宗庭、林夢得、宋浮、孫敬軒等人召來商議重新解釋儒家八目的事情。
林夢得、孫敬軒、葛司虞等人要么是商賈出身,要么是會幫出身,要么是匠戶出身,務實風格最為濃烈,也是淮東軍政里反舊學最為堅定的人員。
高宗庭、林夢得則相視苦笑,他們自幼受儒學浸染尤深,但新帝國的締造,必然也將涉及要采用一套理論作為治國立制的依據(jù),林縛雖然強烈的推廣新學,但新學還遠未成體系,難以承擔治國立制之理論依據(jù)的重任。
重新釋儒學八目,將儒學經(jīng)著里不合新說的先驗而知的部分剔除出去,改造儒學,或許是調(diào)和新舊學之間矛盾的唯一出路。
不然舊學不低頭,以林縛強烈的治政風格,指不定哪一天大殺天下儒士,為新學開路。
“主公所思,或為一條新路;許是應邀左相、胡相議論——左、胡二人,在儒學上,應有著精湛的見解,非我等能及。”宋浮說道。
能以進士及第而入宦海者,無一不精通當前作為官學的儒學,左承幕與胡文穆自然是其中翹楚。
“那你們私下里先找左胡二公說起此事,我怕左公、胡公也是榆木疙瘩,噴我一臉口水。”林縛從來就不擅長經(jīng)義,釋儒之事,他能提一個思路,但具體工作根本不是他能參與的。真要跟左承幕他們辯論,他一百張嘴都未必辯得過,他也知道必要時候需要藏拙,只要高宗庭、宋浮他們將他的意圖貫徹下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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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會想到這上面去?”眾人退去,在書室里留下宋佳單獨協(xié)助林縛處理公務,她整日與林縛在一起,林縛能有什么起意,差不多都會跟她先談,對林縛突然提要要新釋儒學感到奇怪。
林縛自然不會跟宋佳說他昨夜在君薰身下“治國平天下”時突發(fā)異想,只是避重就輕的說道:“立新學,與舊學矛盾甚大,此時我能壓制下來,但終究不是長久之法;有效的策略從來都是分化敵人、拉攏敵人里可拉攏的人,達到削弱、消滅敵人的目的;即使達不到徹底改造儒學的目的,也要叫儒學內(nèi)部分裂成新舊兩派,叫他們互毆,減弱新學推廣的阻力……”
“你真是奸滑如狐啊!”宋佳想想也是,無論是軍政或日常事務,有效的指導原則就那么幾條,分化敵對勢力或者阻力,從來都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關鍵看怎么靈活運用了,也就沒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林縛又對宋佳說道:“你替我擬一封信函給趙舒翰、張玉伯,在信里把這幾點意思說透;趙舒翰、張玉伯二人眼下所處之尷尬,說到底,一是不能與舊傳統(tǒng)徹底割裂,但他們又不再給舊傳統(tǒng)接受,或許能更容易接受這些舊瓶灌新酒的作法。”
“你是要他們掩耳盜鈴?”宋佳問道。
“不,”林縛搖了搖頭,說道,“我是要他們明白適者生存的道理……”
“適者生存?”宋佳疑惑的問道,“何解?”
林縛拍了拍腦袋,適者生存是天演、進化論普及之后所常見的詞匯,時人自然是陌生得很,他說道:“局勢發(fā)生變化,我們要積極的去適應這個變化,才能更好的生存下來,而不是光想著舊時的好處而頑固不化;淮東能有今日之局面,實際也是源于此……雖然大勢如此,但也難保會有反復。我下決心以后送政君就藩,說起來也是怕江寧會有反復,但終能在濟州保留一些新學的火種……”
宋佳自然能明白林縛的苦心所在,能明白他在濟州上所用的那些個心思。
濟州是全新建造的一座城池,社會風氣最為開化,舊儒根本上視濟州為荒蠻野土,打心底都不愿去濟州扎根;故而濟州才是新學扎根繁衍、受舊說阻礙最小的優(yōu)良沃土。
林縛除了派最信任的得意門生陳思澤去主持濟州,將張玉伯、趙舒翰放逐的濟州也是有目的。
表面看上去張玉伯、趙舒翰是反對淮東的,但他們本質已經(jīng)與舊儒割裂開來。
趙舒翰實際是比姜岳、宋石憲更具代表意義的新學代表人物,林縛現(xiàn)在要趙舒翰監(jiān)守濟州觀星臺,實際是完全應用新學“實驗證之”的手段去觀測天象星海,為新學說的建立作準備;林縛另外許趙舒翰在濟州開館設學,是希望趙舒翰能在濟州真正埋下新學的種子,不許舊儒干擾的形成勢力龐大、根深蒂固的學術流派。
張玉伯主張不廢帝,而是希望林縛做一個權臣,實際是想在舊新之間找一個平衡,倒不是反對林縛執(zhí)政——他只是要重視秩序的維持罷了;說到底他只是認為林縛另立新朝,不過是類同前陳、元越一個新的輪回。張玉伯本無壞心,但他的這個想法,不叫林縛與樞密院、軍部諸人遠遠踢開才叫怪。
張玉伯在江寧礙眼得很,但用他在濟州,卻未必是壞。
林縛使長女政君就藩于濟州,便于將濟州永遠從高麗、扶桑割裂出來,僅是一個目的。更主要的目的,林縛是要使?jié)輰碓诿x上有最高宗族的存在,以便能保持相對獨立或自治的地位,使新學在濟州的發(fā)展,更少受到中樞這邊劇烈斗爭的影響。
得知葉濟白石率部去高麗參戰(zhàn)的消息,雖知這可能是軍部當前能抓住的一個時機,但林縛還是按部就班的實施之前相對穩(wěn)妥的軍事部署,最主要的目的,他眼下所做的種種事,更需要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外部環(huán)境。
第37章 遷族
崇觀八年之前的顧天橋,還是湖塘鐵梁山茶棧的帳房,拿著月銀養(yǎng)家糊口。之后入江寧,也是因為顧悟塵在顧族實在找不到其他能提攜的后輩。但又因為與顧家的關系不如顧嗣明親近,也不如顧嗣明那么能討顧家少君顧嗣元及夫人的歡喜,故而給排斥在顧家嫡親之外,反而叫他有機會能跟林縛走到一起。
之后數(shù)年的形勢發(fā)展,變化之劇烈,叫人瞠目結舌——
在崇觀八年之時,天下有幾人能想到林縛會以司獄一小吏崛起江淮之間而叫天下風云變色?
顧天橋也不再是當年老實巴交的茶莊掌柜,而是身資巨萬、在江寧城里跺一跺腳、地也會抖三抖的大人物;江寧戰(zhàn)事之后,糧商操縱江寧糧價,便是以顧天橋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