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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使不可以世襲,崇國公爵位則可以世襲;樞密院置于崇國公府之下,實際就使得樞密使成為唯林氏子弟能世襲的官位;天下的軍政大權(quán)可以通過世襲的手段,始終掌握在林縛以及嫡傳子嗣之手,留在元氏帝室手里的只剩一張空皮。
廢元自立,不過是要將那張空皮拿過來,那是隨時都可以做的事情,又何必急于一時?
所以林縛這次回江寧,對外是要開府立官制置將臣,對內(nèi)則是要立嫡嗣。即便永興帝的命比林縛還長,叫林縛在有生之年不能完成禪讓之禮,也不會對淮東造成致命的威脅。
說到立嫡,林縛諸妻妾,顧君薰生有一女,柳月兒生有一子一女,小蠻生有一子,蘇湄生有一女,孫文婉生有一子一女,劉妙貞無子嗣,宋佳、顧盈袖、單柔等女則無名份,也未替林縛生下子嗣。
依照傳統(tǒng),倘若顧君薰替林縛生下兒子,立嫡之事也就沒有什么好爭議的。顧君薰為正室之事,立嫡不立長,其子天然是繼承爵權(quán)的嫡子,林縛想要廢嫡另立,也會遇到一些阻力。
顧君董無子,林縛三子,分別是柳月兒、小蠻及孫文婉所生,妻室無子,立嫡當立長,立柳月兒所生林信為嫡子,也沒有什么不當。
此時立嫡是預防性措施,不會關心其成年后的才干跟品性,最為重要的是要保證林縛倘若遇到什么不測,能使淮東權(quán)力架構(gòu)能平穩(wěn)的延續(xù)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立幾乎沒有什么母族勢力的林信為嫡,顯然是存在一定隱患的。
小蠻也聰明得很,見林縛在此時提出這個問題,自然是意有所指,委屈的說道:“不該爭的,我何時爭過?夫君要是不信任我,那就早早將武兒改繼給蘇門便是了,蘇門也無需你來平反,永遠做個罪族也不用人來關心,何必說這些氣人的話?”
“你真是沒有耐心,我不是還沒有將話說完?”林縛見小蠻眼圈都快委屈紅了,苦笑道,“我要是不信任你,會跟你們說這事?”
“夫君是想另做安排嗎?”蘇湄問道。
“嗯,”林縛點點頭,說道,“我想行順位嫡傳之制,以立政君為首嫡,政君以外,諸子依長幼之序排位,諸女排于諸子之后……”
“……”林縛話沒有說完,蘇湄與小蠻都震驚得微張起嘴,蘇湄說道,“夫君這些年來興女學,倡織工、護婦,愛惜天下女子的心思,我也是能明白——我也不是擠兌君薰妹妹,只是天下自有史以來,四千載歲月,男尊女卑是為定數(shù),夫君將立女為嫡一事拋出來,天下爭議必會有大波瀾,怕是要將夫君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人望削去不少……”
林縛一笑,雖說隋唐歷史不會再發(fā)生,但另一平行空間在隋唐之時就能容得下千古之女帝,他此時立政君為嫡,即使會有惹起很大的爭議,林縛自信也是他能控制的范圍之內(nèi)。
“所謂強扭的瓜不甜,但強扭上十年、二十年,強扭上一代人、兩代人,不甜也甜了,”林縛笑著跟蘇湄、小蠻解釋道,“對外便說我早年得兆入夢會因女而尊,這次立女為嫡也是以應夢兆。林曹秦宋高孫胡李周等諸人,想來不會太拘泥不化……”
“夫君立新學,這時又謊稱夢兆,就不怕后人說你立新學不徹底?”蘇湄問道。
“人總要留下缺點叫后人評說,”林縛厚著臉皮說笑,又說道,“此時立嫡不過是預防性措施,下面將臣現(xiàn)在也不會認真對待,所以我要在下面人不那么重視之時,冷不丁將事情定下來。不然拖到以后,實際需要立嫡之時再立政君,耳根子必會叫一些老頑固吵炸掉。再一個,政君雖是首嫡,但信兒、武兒、姜女同樣也有嫡子的地位,只是位序在政君之后,使這樁事看上去更像是臨時性的預防之策。不過,嫡傳位序以及廢立之事,我都會立令制定下長幼相傳的諸多規(guī)矩——倘若政君觸犯廢立之條,嫡傳便由后位者接替……”
“只是立嫡以長幼排序,不察品性才干,可行嗎?”蘇湄說道。
“這天下有丁口逾五千萬,倘若收復中原后休生養(yǎng)息,丁口將會很輕易就超過億萬,”林縛說道,“我便是另立新朝,也不會自大到認為我那些在溫室里長大的龍子龍孫們,會比從億萬民眾里頭破血流而選拔出來的大臣們有更優(yōu)秀的才干、更精明的頭腦以及對人性更深刻的見識?自有史書以來,你們數(shù)數(shù)看,除了屈指可數(shù)的開國及中興之君外,有多少帝王不是或給大臣或給婦人或給侍臣操之在手?他們既然都是在溫室里長大,那就索性留在溫室里好了,所以對他們來說,才干并不是重要的東西,只要能對大臣立下選汰之法,大體不會礙事。當然,品性惡劣者,不知自律而犯王族也不能犯之法,自然要廢黜之。有很多事情,眼下就要開始從長計議了……”
林縛巴不得自己能再活上六七十年,眼下時局未穩(wěn),從根本還只能行舊制以穩(wěn)局面,但若能再有六七十年的時間從容部署,甚至在有生之年,較徹底的放權(quán)于相、行君主立憲之制都未必沒有可能——正因為人的壽命是無法預料,所以林縛這時才要在嫡子繼承制度上先開一個虛君實相、使相相制的引子,使新帝國有可能往前進,而杜絕其往后退的可能。
只是太多的事情要一步步的去做,甚至都懷疑能否在兩代人之間使心愿大體完成——想到這里,林縛也是感慨萬分。
這時候從江寧城而來的信騎馳入山門,宋浮與曹子昂很快一起登上石臺,說道:“永興帝已出城往天水橋而來……”
林縛振了振衣袖,笑道:“走,我們便去天水橋,叫永興帝來迎我!”
第10章 嫡爭(一)
天水橋西,堆土立樁為臺,迎將祭天之所。
在旌旗夾立之下,林縛執(zhí)韁緩行,看著臺上那個穿著五爪金龍服袍的瘦弱身子,而程余謙、余心源、胡文穆等文武大臣皆立臺下,心里感慨萬千,與身邊曹子昂、宋浮說道:“寧王初臨江寧之時,我去沂州護駕,我那時只是靖海都監(jiān)使,還未落在寧王的眼里,連謁見的機會都沒有,比照此時此景,我想寧王他的心緒更復雜吧……”
宋浮向永興帝看去,微微一笑:自春秋以降,還有多少帥臣能得天子出城郊迎?走出這一步,接下來的步伐就要順暢多了,他心里想:林縛還是心慈手軟了,不然就不過是一杯毒酒的事情。
林縛不管宋浮、曹子昂以及身邊諸將臣手里怎么想,按著腰間的佩刃,走到迎將臺前,眼神掃過站在土臺前的文武大臣:政事堂除左承幕、沈戎之外,程余謙、林續(xù)文、余心源、胡文穆皆在;除禮部侍郎外,六部尚書、侍郎皆在,九寺卿皆在;張玉伯在,趙舒翰不在,張玉伯眼神也是蕭漠得很……
左承幕、張玉伯皆有去意,林縛心里也都清楚,只是這兩個人,他一個都不想放走,停在張玉伯之前,說道:“我離京經(jīng)年,與玉伯相別也有經(jīng)歷,隔兩天還想邀玉伯與舒翰小聚一番,望玉伯莫要推辭。”
“樞密使令召,下官不敢不從。”張玉伯語氣淡淡的說道。
林縛一笑,不理會張玉伯冷淡,整了整衣甲,拾階登臺。
迎將臺徑九丈九,堆土鋪磚而立,環(huán)階立有甲卒、旌旗,臺中置長案,劉直、張晏等侍臣遠遠站在邊緣。
永興帝元鑒武孤零零的站在臺前,看著林縛身穿甲衣佩刃而來,眼望去,感覺山移來叫他直喘不過氣來;他久病未愈的身子本來就虛弱,站在臺上有一炷香,就已經(jīng)搖搖欲墜,這時候更有支撐不住的跡象。
“臣奉旨出征,為國家不受虜寇蹂躪、為萬民不受虜寇侵凌、屠戮,臣與西線三十萬將兒不顧寒暑之侵、饑渴交迫,皆壯志相酬,拋頭顱、灑熱血,幸不辱所命,上饒、袁州、荊襄三戰(zhàn)三捷,殲敵寇四十萬,除俘兵外,囚戰(zhàn)犯四百二十六名入京,獻于陛下,請陛下閱之……”林縛看著永興帝搖搖欲墜的樣子,心想他要栽倒在臺上也不好看,將長篇大論壓縮成數(shù)句話,振聲說出。
周遭將卒皆出聲相喝,使聲振云宵,往遠處傳去,在遠處圍觀的民眾人群里引起更多的歡呼聲。
似乎受聲音刺激,元鑒武恢復了些精神,怨毒的盯著林縛,帶著窮兇極惡的壓住聲音,說道:“你總歸還是知道你是臣,朕為君,君臣之禮何在?”
“臣得太后之賞,攜刃登殿、見君不拜,”林縛淡淡一笑,舒肩而立,連剛才躬身而立的姿態(tài)也不再擺,說道,“再者,在我的心里,民為大、國家為大,君為輕,此圣人言也;倘若我想廢你,舉手之勞,請皇上就不要再自求其辱了……”
“你……”永興帝只是天暈地轉(zhuǎn),只手撐住長案,勉強不叫自己栽倒。
“劉大人,圣上似乎身子有所不適,祭天之典是否從簡?”林縛揚聲問站在迎將臺邊緣的劉直。
張晏看著永興帝情況不對,要過來攙扶,劉直冷冷說道:“張大人,樞密使未曾召你過去!”示意左右將張晏攔下,他走到臺中央來,將永興帝攙住,跟林縛說道,“禮不可廢,典不應簡,請樞密使勉為其難再堅持一下吧……”
既然林縛不愿意下辣手,能多折騰元鑒武一下,劉直還是要堅持的,最后元鑒武回去就能一病不起、一命烏呼……
祭天、閱俘等一系列典禮行下來,林縛都覺得繁瑣、辛苦,永興帝要不是后期有侍臣挽扶著,怕?lián)尾坏揭话刖蜁攬鲈缘瓜聛恚涣掷m(xù)文、劉直他們的意思也是叫文武官員及江寧軍民看到永興帝得病不淺的樣子。
天水橋祭天過后,三千禁營騎軍先行開道,永興帝坐帝輦歸皇城,林縛同登車憑欄立在元鑒武的身側(cè),經(jīng)馳道入城、再走崇陽御道入皇城,接受江寧軍民的觀閱。
進皇城后,接下來再行朝儀之典,在乾安正殿與永興帝一同接受文武百官的賀儀,一直折騰到日頭西斜,才要進行賜九錫、開府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