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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庚便覺得這位新上司從根本上與前任司獄有著不同,心里只是遺憾林縛沒有徹底整頓獄事的決心。
捉魚之后,林縛便按照名冊將二十個推選出來的囚犯一一喚到前廳來約談,最終從中挑選了因抗租逃債之罪坐監(jiān)、坐監(jiān)又將期滿、在獄中表現(xiàn)一向良好、身體還算強健的十人來。
午后,林縛將讓獄卒將這十名囚犯都帶到他署理公務的前廳來。
寒冬還沒有過去,這些囚犯都穿著單薄的囚衣,在林縛想表現(xiàn)得搶眼一些,但是數(shù)年的牢獄生活也讓他們膽顫,又怕愈了規(guī)矩,細微的動作與臉上的神色都讓他們看上去手足無措、內心惶然。
林縛坐在書案后,沉默的看了這十人好一會兒,才說道:“你們大多還有三五月都監(jiān)滿待釋,我現(xiàn)在很信任你們,你們也不要辜負我的信任才好。你們首先要明白,膽敢逃監(jiān)者,武卒射殺不論的……你們盡心幫我捕魚,我也不會虧待你們。天寒地冰的,待會兒,給你們每人再發(fā)一套寒衣。每日下水捕魚前后,也有姜湯糖水喝了御寒。要是身子實在扛不住水寒,你們都要如實跟我說出來,不要硬撐著,牢中還有其他差事我會安排你們去做。另外,你們下水捕魚,我給你們每人每天計五個銅子的工錢,待你們出獄之日,悉數(shù)補發(fā)給你們。你們要是聽到獄中有人想滋事生非,也都可以跑來跟我來說。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今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訴我。在這獄中,我就是天王老子,還沒有我管不了事情,你們都聽明白了沒有?”
長孫庚、周師德等人在旁邊聽得暗暗心驚,林縛壓根兒就不相信他們這些吏卒,挑選這十人明里是要捕魚,也的確是要捕魚,但是也有以囚治囚的心思。說白了,這挑選出來的十名囚徒有著比一般獄卒都大的特權,他們以后還想將獄中一些事壓住欺瞞這個新上司,只怕比以往要困難萬分,他們偏偏又提不出反對的意見。
“聽…聽…聽明白了。”眾囚膽怯雜亂的回道,沒想到除了捕魚之外,還有這么多好處,一天五個銅子的工錢,要是在外面幫工,的確很少,但是他們是在坐監(jiān),難道還敢奢求更多?再說還不用擔心吃喝穿衣的問題,跟他們入監(jiān)之前的生活,都要好上十分。
這等好事來得太突然,這些囚犯又是驚喜又遲疑。
“聲音大點,聽明白沒有?”林縛又大聲問道。
“聽明白了……”這十個囚犯聲音稍壯,還是有膽怯與慌亂。
林縛揮了揮手,吩咐長孫庚跟班頭,“給他們每人添加一件夾襖,牢房給他們準備間干凈、寬敞的,草氈子再加一條,飯食湯水也加倍供給。今后捕魚之時,我都會到場親自監(jiān)管,再抽二十弓箭手在場監(jiān)備!”
第四十八章 治獄(三)
趙虎當天入夜前回到島上,在顧悟塵的親自干涉下,按察使司派出緝騎在前司獄官葛祖信回鄉(xiāng)路上對其實行秘密緝捕。緝騎由楊樸親自帶隊,為防止消息走漏,抓住人之后沒有回江寧城,而且跟秣陵知縣陳/元亮在秣陵縣里借了地方秘密審訊。
不管顧悟塵還是林縛,都不想這時候從按察使司內部挖出什么大蛀蟲來,但是林縛要徹底掌握江島大牢,手下怎么能用不讓人放心的吏目呢?
江島大牢的吏目獄卒必須進行大換血,這是林縛與顧悟塵取得的共識。
楊樸帶人將前司獄葛祖信秘密緝捕;林景中聽從林縛的吩咐,這邊也秘密在金川河口安排了一艘烏蓬船,周普親自帶著兩名船工守在船上,吳齊帶著另一名流馬寇潛伏左右監(jiān)視獄島。
聽趙虎回到島上說了這些安排之后,林縛還是一切如常,他還讓趙虎回島時從城里帶了許多網兜、魚簍子、魚叉、魚釣、魚桿等捕魚的工具來,還帶著幾簍雞鴨豬肉來補貼改善獄卒的生活。周師德、江進等人絲毫不覺得有異常,只覺得林縛這個新上司雖說有控制全局的意圖卻也不忘拉攏他們這些吏目。
用囚犯到江邊淺水捕魚之事進行也很順利,林縛在獄島的北灘,選了一處水面有十六七丈寬、淹不過人的大腿的淺水灘,江水趟過去,淺水灘上灑爛米為餌,即使沒有漁舟,只要人不畏水寒站在淺水里用網兜捕魚所獲也頗豐。
選出來十個人,倒有三個人有湖里打魚的經驗,曉得江魚在春寒料峭的節(jié)氣里特別笨,十分盡心的帶著其他人下水捉魚,第一天就捉到四五十條、兩三百斤肥美江魚。
當然,林縛也不會足量給囚犯供應魚肉,大概每二十個囚犯提供一條尺把長的江鯉兩餐燒魚菜湯。獄卒的伙食本來就是稍好一些,也只是添給少量江魚改善伙食,一天就都能多百十斤魚就跟附近的鄉(xiāng)民換蔬菜、雞蛋、豬肉、米面等東西。
臨近江邊的郊外,魚肉應該甚賤才是,事實情況卻非如此。江寧府、秣陵縣以及江寧守備將軍府變著法的收稅,不單漁船下江下湖要繳錢,便是尋常百姓家里有張漁網、有根釣竿給發(fā)現(xiàn)也要繳河捐。如此苛捐雜稅,再加上江寧城有十五萬戶丁口,便在江邊郊外,魚肉也要超過兩倍米價,運入城中,更是四倍、五倍的米價,畢竟進城除了商販要牟利之外,還交納進城過稅跟市稅。
林縛上島之后,就看見江寧守備將軍府下轄的水營小艇每日沿河巡視多次,起早貪黑十分的盡心,他們不是戒防江匪,主要是為收河捐,以及緝拿逃河捐的漁舟與偷漁之民。
緝拿逃捐抗稅之人,將疑犯送到城中大牢去,城中大牢可以借各種名目盤剝疑犯,自然也愿意跟送疑犯來的衙門分肥。許多人因為細微小事給各衙門抓住,大多怕去大牢遭到嚴刑盤剝,都愿意當場認罰走人,甚至殺人放火的兇徒只要有錢,一樣可以討價還價求脫身——千方百計的抓疑犯就成了各衙門爭肥的活。
江寧守備將軍府本是駐軍衙門,嚴禁干擾民事,不要說揖拿抗法之徒,收河捐本來也不干他們的事情,但是如此分肥之事焉能不做?地面上的事情給各府縣衙門分割干凈了,他們有江防河防的借口,自然將揚子江、朝天蕩、龍藏浦等江寧府及周邊的主要水系變成自己的地盤,甚至反過來將府縣衙門收河捐的隊伍從這些水面驅趕出去。數(shù)千水營戰(zhàn)力倒有大半分散出去做這些事情,警戒江防、河防自然成了笑話,甚至水營收河捐的小艇也常常成為江匪襲擊的對象。
江島大牢雖然只能算從九品的衙門,但是好歹也是衙門,至少在江邊捕魚不用上稅,拿江魚到岸上跟鄉(xiāng)民換米、換蔬菜也不怕府縣衙門來追捐,每天要能多百十斤魚多出來,差不多能將林縛立下新規(guī)矩以來的多項虧空抵沖掉。
才實行了三五日,長孫庚、周師德等人都覺得這個新上司治獄真有頭腦,甚至覺得有必要再多找些老實可靠的囚犯放到江邊來捕魚。要知道江寧城有十五萬戶人丁,每日要消費大量的江魚,借按察使司的名義將江魚運入城中販賣,牟利更多。
正月二十六日,也是林縛上獄島第八日,楊樸帶著一隊武卒上島來,拿著文書宣稱明天按察副使顧悟塵要上島點視,他帶人過來是為加強獄島的武備以防意外。
牢城之議被否之后,江島大牢似乎給人遺忘了似的,這些年來除非出了比較大的問題,平日按察使司里就沒有什么高級官員還記得這邊。前些天肖玄疇按察僉事送林縛前來就職,已經是兩年來到島上的最高官員了,但是肖玄疇在島上多呆一刻都嫌長;還沒有過幾天呢,按察副使就又要到島上來巡視,周師德、長孫庚、江進、曹賞等低級文武官吏,都覺得受寵若驚,給林縛支使著籌備接待之事,根本就沒有想到其他地方去。
林縛單將楊樸迎進他在獄島獨自居住的院子里。
“大牢里的諸獄吏可曾有起過疑心?”楊樸終究不大放心,不能干凈利落的將事情解決掉,對顧悟塵在江寧立足不利,江寧城里好些人等著看顧悟塵的好戲。
“就這幾條小雜魚,他們會想到堂堂按察副使會親自出馬緝拿他們?”林縛笑著說道,“一切安好,只管明日拿人就是……”
“唉,江島大牢關押都是無錢贖罪的坐監(jiān)囚犯,守這獄島,可以說是最沒有油水的差事,他們倒是想著辦法來錢,”楊樸介紹起這幾天來的審訊情況,“前司獄葛祖信給我們緝拿歸案,吃不過刑,才三四天就招了口供。他們確實勾結起來,以克扣囚糧、動手私刑相威脅,強迫那些稍有姿色犯奸罪女囚到城東曲陽鎮(zhèn)的妓館賣身牟利,那些個女監(jiān)的看管婆子,有三人就是曲陽鎮(zhèn)妓館里的鴇婆,獄吏里也有強迫女囚侍寢之事,倒是傳言你要來江島大牢接替司獄官之后,這勾當才暫停下來,只怕想收手……”
“他們哪里想收手?”林縛啐了一口,心里想強迫女囚賣身之事,倒是千百年來都不曾絕過,他說道,“我剛來頭一天,他們就派了兩個女囚來試我,想著將我拖下水才甘心。”
女囚犯奸罪才會給判入牢坐監(jiān),罪刑再重一些,甚至會給判入官窯為妓。
獄吏迫使女囚為妓,史不絕書,大越朝十六郡各按察使司、各府縣大牢近千所,也絕不止江島大牢一處在干這齷齪事。換成其他地方,按察使司長官便是知道治下有這等惡行,多半也會置之不理。在尋常人的眼里,特別是道德家的眼里,這也許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惡行。前戶部尚書、與輔相陳信伯黨爭失利后辭官到西溪學社講學的陳西言甚至公開放言犯奸罪的女囚都應充入官窯為妓以贖其罪。
楊樸心想顧悟塵與林縛也許只是需要一個清理江島大牢的借口罷了,嘿然一笑,說道:“為免打草驚蛇,明天先從這邊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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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算著時間顧悟塵差不多要在九甕橋碼頭乘上船,林縛與楊樸率領長孫庚、周師德、江進、曹賞及眾班頭、武卒頭目等十多人到島南邊的簡易碼頭恭候。隨楊樸過來的一隊武卒都臨時駐扎在司獄司大院內,監(jiān)房也都暫時關閉起來。
先是四艘武卒槳艇駛來,驅趕獄島南側水道的漁舟商船,臨時封閉水道,接下來顧悟塵才乘官船而來。官船上站滿穿暗紅兵服的執(zhí)刀護衛(wèi)武卒,顧悟塵身穿正四品朱紅官袍、長腳直角烏冠幞頭,站在船頭甚為顯眼。官船靠上碼頭,護衛(wèi)武卒魚貫下船來,分四列站在碼頭上,長孫庚等人看著直覺得新上任的按察副使顧悟塵十分的威風,跟著林縛過去參拜。
“職下金川島大牢司獄林縛率諸吏恭迎顧大人檢視……”林縛長揖施禮,請顧悟塵下船來。
“好,好,”顧悟塵下船來,連說了幾句好,看著林縛身邊的諸吏,站在簡易在碼頭上,朗聲說道,“爾等在此守牢有八九載,有三四載,大都勞苦功高,我這邊擬了一份名單,名列其上者請站到我的左邊來……”
長孫庚等人微微一愣,以為顧悟塵要有嘉獎,心里都十分的喜悅,恭敬的站在一旁等候顧悟塵念名單。
“書辦周師德、武卒小校曹賞、江進、班頭杜子騰、肖虎、陳大壯、楊黑……”
長孫庚聽著顧悟塵念畢名單,八成獄吏、班頭、武卒頭目都給點名站到一邊去受賞,單單沒有他跟另外兩個只會老實做事的名班頭字沒有給點到,心里忍不住有些失落,看著周師德等人得意洋洋,心里更是意懶心灰,只想著回去好好的喝上幾杯,任這世間清濁不分、黑白。
林縛袖手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神色,心里想:下一刻的臉色變化大概會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