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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中才知道林縛他們一路駕車縱馬往山里逃的用意,說到底還是不忍心看到這些刺客都喪命奢家護衛(wèi)刀下。
“我還識得好歹,大恩不言謝,”那刺客忿恨的一拳打在山石上,“我們在溧水時看到奢飛虎坐上第一輛車,沒想到這廝會中途換車……”
林縛看他一拳打得拳頭血肉模糊,也知道他心里為這次失敗的行刺悔恨不已,奢飛虎有百多名精銳護衛(wèi),他們總共才三十多人,就是做好魚死網(wǎng)破的準備,現(xiàn)在誤中副車、奢飛虎應該安然無恙,他們卻不會有多少人能逃出來,而且江寧這邊會展開兵馬去搜捕他們。
林縛也知道如何去安慰他,看著他如木石的坐在那里,示意周普給他包扎傷口。
這漢子肋下的刀傷不重,吳齊從背后一拳將他打昏也有分寸,周普給他包扎過傷口,林縛將隨身帶著充饑的幾塊麥餅跟些傷藥包好跟一把沒有記號的腰刀遞過去,說道:“我們便當壯士你是半途掙脫逃跑的。這攝山不大,藏不人,明天多半會有官兵來搜山……”
“你卻是不問我們因何刺殺奢飛虎?”那漢子問道。
“奢家這些年做的缺德事多得去了,我們管那么多做什么?”林縛心知此時沒有資格過深的涉入更深層次的斗爭中去,他們手頭還有一堆麻煩等著解決,不想將太多的事情的攬到自己身上來,打斷這漢子的話,抱拳拱手,說道,“我們走了,你們多保重。”
那漢子也知道不能奢求林縛他們太多,默然無語的看著林縛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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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縛他們回到山溪邊,在趙虎他們看護下,奢家姑嫂二人都很安穩(wěn),沒有想著逃跑,林縛走過來,笑著說:“看來刺客是給甩掉了,我們這就護送夫人、小姐去江寧,免得夫人總是懷疑我們有什么歹心。”
那少婦臉美艷得緊,眉頭卻微蹙著,似是在懷疑剛才給林縛他們帶進山林深的那個刺客的行蹤,林縛又說道:“那個刺客啊,大概過兩天尸體就給山里豺狼吃食干凈了……”
林縛有意讓奢家多焦急些時間,好分散城中以及奢家派出去追捕刺客的追兵,他們刻意穿過山林從攝山南麓離開,又繞過紫金山、秣陵湖,到南城的南薰門進城,直接將奢家姑嫂二人送到江東按察使司衙門里,這時候天都已經(jīng)黑了下來。
到按察使司衙門才知道晉安侯江寧進奏使在入城之前遇刺、隨行家眷又給刺客劫走,讓江寧城里都鬧翻了天。江東按察使司、江寧府兵馬司都派出大批的巡騎出東城搜捕刺客以及尋找奢家姑嫂兩人,江東按察使司還派人去知會江寧守備將軍府,希望派出駐軍配合搜救。
發(fā)生這么大的事情,不單單按察副使顧悟塵天黑之后仍守在按察使司衙門,就連按察使賈鵬羽也守在衙門里等候進一步的消息。不要看晉安府江寧進奏使才是正六品的官銜,但是擔任晉安侯江寧進奏使的是晉安侯次子奢飛虎,被劫持走的是奢飛虎的嬌妻奢宋氏跟晉安侯的愛女奢明月,東南好不容易安穩(wěn)下來,要是再起兵釁,這責任是他們這些三四品的地方大員擔不下來的。
顧悟塵得楊樸進來稟報說林縛他們在城外恰逢其會的將奢家姑嫂兩人救下來,興奮的說道:“快將他們帶進來,”又吩咐身旁的聽差,“快去稟報賈大人,就說人給我們救了回來。”他站到臺階前看著林縛他們牽馬擁刀護送著奢家姑嫂兩人進來。
風燈高挑,映得院子門亮如白晝,奢家姑嫂二人擔驚受怕的給林縛他們牽著鼻子走了半天,花容慘淡,鬢斜發(fā)亂,錦衣襦裙也給劃破多處,但是在燈火的照耀下,美色沒有稍減,又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引誘得按察使司衙門里留守的官吏以及武卒都走出來站到走廊里圍觀。
林縛這才朝奢家少婦笑道:“這里便是江東按察使司衙門,夫人一顆心可是安下來了?”看見顧悟塵走出屋子站在臺階前,忙過去作揖行禮,“林縛見過顧大人。林縛午后本與隨從出東城去拜訪秣陵知縣陳/元亮大人,不曾想在東華門外遇到刺客行刺晉安侯江寧進奏使。林縛人寡力薄,其時十多名刺客一起追殺這位夫人跟這位小姐所乘的馬車,林縛不敢停留,救得人后,給刺客追殺著逃進攝山,躲過刺客又怕路上遇到官兵解釋不清楚,便索性將這位夫人跟小姐從南薰門進到按察使司衙門來,交給顧大人處置……”
“好,好,你還沒有進按察使司就立下奇功一件。”顧悟塵高興說道,心里想只要林縛沒將這姑嫂二人留在城外過夜,救下人來就是大功一件,要是過夜了,這姑嫂二人的身子清白問題就解釋不清楚了。
林縛又給奢家姑嫂二人介紹顧悟塵:“顧大人是江東按察副使,夫人跟小姐有什么委屈,盡可以找顧大人傾訴。”
奢明月瞪了林縛一眼,滿腹的委屈卻是說不出口,她跟二嫂的身子在馬車里給這無賴摸了一遍,這委屈又怎么跟外人說起?他們明明能更早將她們帶進城來交到奢家人手里,卻偏偏從南城繞了一個大圈,繞到天將黑才進城,讓她們一路上都在擔心會不會遇到別有用心的歹人、身子清白能不能保住,他這時候卻輕輕一句“怕解釋不清楚”就將這一切揭過去。
那奢家少婦卻像將午后所發(fā)生的一切都忘在腦后了,朝顧悟塵斂身施禮,輕柔說道:“妾身奢宋氏拜見顧大人,多幸這幾位義士費心搭救,妾身與小姑明月才能安然無恙的到江寧城中來,還請顧大人快快通知我家夫君晉安侯江寧進奏使奢飛虎,好讓妾身夫君好好答謝這幾位義士……”
“不必、不必,林某人的身牘已經(jīng)在江東按察使司衙門內(nèi),雖說還沒有正式赴任,也算半只腳踏進按察使司衙門了。今天路遇匪盜撥刀除之,實是林某份內(nèi)之事……”林縛心想這娘們挺不簡單的,首先以身為餌吸引刺客的追趕,雖說在路上給他們嚇得夠嗆,到按察使司衙門里轉(zhuǎn)眼就鎮(zhèn)定下來,倒是奢家小姑娘心里還是有些怨恨不懂掩飾。
這時候江東按察使賈鵬羽接到稟報急沖沖的從正院走過來,看到奢家姑嫂二人安然無恙的站在院子里,松了一口氣的問顧悟塵:“有沒有派人去江寧府報信?”
“聽賈大人吩咐,我這便派人去報信,”顧悟塵笑盈盈的說道,讓楊釋拿他的手牌去江寧府衙門報信,又跟林縛說道,“晉安侯少侯爺他們在江寧府衙門等候回音呢,你派個人跟楊釋一起去報信……”
說起來直接將奢家姑嫂二人用馬車送到江寧府衙門更方便,但是奢飛虎他們在江寧府衙門等候消息,明顯是看不起按察使司的搜救力量,無論是顧悟塵還是賈鵬羽都不會主動將人送到江寧府衙門的,而是要奢飛虎以及江寧府負責搜救的官員到按察使司來接人。
楊釋過去報信是報喜信,奢家自然要給報信之人打賞,顧悟塵才讓林縛派個人一起跟過去報信,也是要奢家跟江寧府衙門知道林縛他們才是立下大功之人。
顧悟塵吩咐楊樸:“你快去讓人準備一間靜室,請少夫人、奢小姐稍作休息等候少侯爺他們過來……”又親熱的拉過林縛的手給賈鵬羽介紹,“這便是我前些天跟賈大人推薦的林舉子,奢家二女便是林縛與家仆全力救下……”
林景中這才知道林縛為什么要繞個大圈子擦著天黑才進城將人交到按察使司衙門來,除了折騰奢家外,還有就是折騰的動靜越大,越顯得他們救人的功勞之大,但是也需要一個有地位的人來替他們彰顯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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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論功待賞
江東按察使賈鵬羽出仕之后,立功多在刑曹,但是他籍出西秦,無可避免的給打上西秦派的烙印。
去年官兵在冀北陳塘驛給東胡人打得大敗,元氣大傷,也迫使中樞以裂土封爵的屈辱條件接受奢家的歸順,以換取東南精兵能支持北線。陳塘驛一役使得圣上對當權的西秦派官員喪盡了信心,即使西秦派領袖陳信伯還能勉強保持相位,卻也搖搖欲墜,朝中其他西秦派官員或貶或適已是七零八落,昔時盛極一時的西秦一派,眼見就要徹底的殞落了。
賈鵬羽以諳習律令得除江東按察使司,在江東以清廉勤慎、善謀決斷而素有美名,但他知道這些成為不了他的護身符,楚黨新貴顧悟塵咄咄而來,他便想著要能順利的告老還鄉(xiāng)就好。
年屆六旬的賈鵬羽,短須及鬢發(fā)微有霜白,在燈火下他瞇眼看著院中站立的林縛,看著這位前些天夜鬧藩樓而名起江寧的青年,見他身材挺拔、氣度從容,雖是舉子儒士,然而按刀虎步行止有英武之姿,才弱冠之齡就是舉子出身,難怪顧悟塵力保他去做江島大牢的司獄官,心里卻奇怪:他怎么不去京師參加會試以搏更顯赫的功名?心里又想:不要這顯赫功名也好,朝中朋黨攻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指不定十年八年后楚黨又失勢,擠進中樞的漩渦說不定尸骸無存,還是留在地方上安穩(wěn)些。
賈鵬羽此時也只想著能安然致仕還鄉(xiāng),或許過些年楚黨式微他骨頭未老還有出仕的機會,這時候卻不會無故去觸顧悟塵的霉頭,雖然他對顧悟塵力薦的人心里有所排斥,但是親眼看林縛氣度不凡,再說林縛今日也確實立下大功勞,他更不會太冷淡,熱切的按著林縛的肩頭說道:“好,好,顧大人力薦的年輕人果然是有前途。”至于林縛從南城繞了個大圈子才將人帶進城里來的細節(jié),賈鵬羽才不會細究。再說林縛他們走東華門,奢家姑嫂二人多半會給江寧府兵馬司的人截走,那按察使司的功勞就顯得淡薄了,從這個角度來說,賈鵬羽也覺得林縛他們做得好。
“林縛一切都賴兩位大人栽培。”林縛說道。
奢明月與嫂嫂奢宋氏站在院子低眉垂眼,她們一路上都不知道林縛他們的身份,只是擔驚受怕給帶著繞城而走,這時候見江寧按察使、按察副使兩個地方大員對這個叫“林縛”的青年都親近有加,心里更是奇怪:他到底是誰?她們過來之前也沒有聽說江寧城中有什么林姓大族。
這會兒,楊樸那邊備好靜室,請奢家姑嫂進去稍作休息。奢家姑嫂二人在靜室里休息片刻,就聽見大門外有馬蹄聲傳來,衙門外守值的兵卒大聲通傳江寧府尹王學善、江寧府兵馬司左司寇參軍張玉伯等人前來,院子里步伐雜亂,接著就聽見院子里有熟悉的說話聲傳來,奢明月一時沒能忍住,不爭氣的哭了出來,打開門看見二哥在眾護衛(wèi)簇擁下站在院子里跟按察使司的兩位長官寒暄,哽咽著喊道:“二哥……”
林縛靜然站在顧悟塵的身后,看著晉安侯奢文莊次子奢飛虎在江寧府尹王學善、江寧府左司寇參軍張玉伯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奢飛虎雖然此行到江寧是擔任晉安侯江寧進奏使,正六品的文官,但是他此時身穿緋紅銅鉚釘鑲鋼片綿甲,腰間系著環(huán)首鎦金嵌玄色革銅鞘佩刀,他的左手拿白布包裹起來,想來是與刺客搏斗時受了輕傷,身后兩名侍從一人替他拿著一頂漆紅插羽銅胄、一人手里幫著拿著齊胸高的棹刀,刀身在燈火照耀下雪亮耀眼,使奢飛虎整個人看起來殺氣騰騰,再加上他身材挺拔,臉略削瘦,濃眉大目,目光霍霍如電,十分的有賣相。
要不是午后親眼看到他在東華門外坐視其妻、妹以身犯險替他引開大部分的刺客,林縛或許會將他當成一等一的英雄人物,這時候嘴角卻是溢著在燈火下不那么分明的淺笑,看著他與賈鵬羽、顧悟塵在院子里寒暄,心里想奢飛虎即使是個人物,也不過奸雄而已。
奢明月情緒激動的沖出來,奢飛虎之妻奢宋氏則從容淡定的扶門輕喚了一聲:“夫君,你過來了……”娉婷走到奢飛虎的身側(cè),又十分溫順的給王學善、張玉伯等人斂身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