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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做甩手東家不要緊,你要盡快做甩手掌拒……”林縛說道,這個年代有一種惡習,那就是師傅帶徒弟,始終會留幾手,很少有人愿意將行業里的種種關竅清清楚楚的跟徒弟一下子就說透,以免師傅給徒弟搶了飯碗,再說讓徒弟多學幾年,能廉價的多使喚幾年,所以行業學徒出師的周期極長,就像林景中要是按部就班的在林記貨棧內做事,就算他是林家子弟,三十歲之前想做到普通掌柜的可能性也很小;林縛就怕林景中在林記貨棧也學了這個惡習,壓制顧天橋及其他聘請的伙計不讓他們在集云社里出頭。
“……”林景中嘿然而笑,給林縛點醒還有些尷尬,不過想想也是,林縛辦集云社商號立志甚大,他若將心思放在小小的茶貨鋪子只會讓林縛小瞧了,說道,“我曉得哩,我也希望有人能幫我……”
“此時才是一間茶貨鋪子,日后貨棧、船隊都辦起來,需要大量的能人熟手,”林縛按著林景中的肩膀,“還有就是金川河口貨棧的事情,也需要你幫我去跑腳。”
“那可不是要我的麻桿腿都跑斷?”林景中咧嘴笑道,心里絕無怨言,他在林記貨棧當了兩年賬房,自認為比他人出色,但是苦無出頭之日,這時候辛苦歸辛苦,卻絕無嫌棄。
從江寧到東陽來回五百多里路,還要去湖堰跟顧家談包銷茶貨的事情,還要回上林跟七夫人說事情,他來回才用了四天時間,在上林里家中就睡了半夜,臉都瘦了一圈,這其中的辛苦都是他甘愿承當的,人也一頭的勁。
林縛又跟顧天橋語重心長的說道:“天橋啊,現在還要你跟景中多學些東西,我可指望明年春后就能將這間茶貨鋪子都交給你來管……”
顧天橋點頭說道:“謝東家了。”
這次他跟林景中回石梁湖堰,集云社愿在林記貨棧收茶價上再提價三成,除了顧家上千斤老茶一次收走外,還為明年春后的新茶支付三百兩銀的訂金,這件事又是顧氏在背后一心想促成,至于跟林家的交涉也完全不用顧家擔心,顧家長輩沒怎么猶豫就答應下來,甚至還派兩個人跟到江寧來當學徒。
學徒只供吃喝,免費差遣,但是顧家要想走出限足東陽府的困境,沒有幾個堪用的族中子弟不成,所以想盡可能多派些人到江寧來學手藝長見識;這一點,林縛倒有預料,事先吩咐林景中要是顧家長輩有提起這事就爽快答應下來。
林縛并不想將顧家限制在東陽府出不來,然后集云社可以持續不斷的從顧家身上吸血。首先要照顧七夫人顧盈袖的心思,再一個,就算此時提價滿足了顧家的要求,時間一長也難保顧家不再滋生新的不滿。
林縛有著千年之后的閱歷,知道一件事或者彼此的關系要維持長久,要有共同利益的基礎在才行。
除了顧家送來兩個學徒外,趙虎這次也將他年僅十二歲的小弟趙熊帶了過來。
林縛知道趙虎他爹娘,特別是他娘趙氏是什么心思。莊戶人家供應子弟讀書很不容易、很費力,再說讀書博取功名也是撞大運的事情,像趙虎他弟兄三人,在義學里讀過兩年書,就早早的給喊回家幫著種田打柴干雜活,也是莊戶人家普遍的選擇。
二兒子趙豹已經十五歲了,給趙氏拉過去在七夫人跟前跑腳,這次趙氏就讓趙虎將小兒子帶到江寧來,比起起早貪黑給幾畝薄田綁住,到城里學門手藝才是正經,能當上掌柜或者師傅,對莊戶人家子弟來說,就是天大的出息。
看著趙虎拉著他小弟趙熊在那里吩咐事情,到江寧才半個月的趙虎吩咐起話,儼然他已經是老江寧客了,林縛啞然失笑,將趙虎、趙熊喊到身邊來:“你爹娘怎么給你們三個兄弟起名字的,虎豹熊,整一個動物園?”
“動物園是什么?”趙虎聽著新名詞,疑惑的問道。
“皇家狩獵之地長林苑飼養虎獸供王室子弟精習騎射,不是叫動物園更合適些?”林縛胡扯道,將年紀尚小卻長得虎背熊腰、只比自己矮一頭的趙熊拉到身邊,“我給你新取個名,‘趙熊’中間加一個‘夢’字……你年紀還小,暫時不要學什么手藝,城里有書塾,你再去讀兩年書,還怕你一個小家伙能將我吃窮了?”
“趙夢熊,這名字好,文王夢熊,立志甚遠,”林景中走過來笑著說道,“還有一樁喜事,趙虎不好意思說,我來告訴你。”
“什么喜事?”林縛問道。
“你還記得下林里郭老頭家的閨女紅英?”林景中說道,“本來郭老頭家反悔不談了,前些天又找人托七夫人說項,這親事還想接著談,就等著趙家這邊給回音呢。趙嬸氣憤郭老頭先前反悔,拖著不理。這次我跟趙虎回上林里就住了半宿,郭老頭找個人來直接試探趙虎的意思。我們在上林里停留時間短,又要忙著跟七夫人說事情,又要匆匆忙忙往回趕,我本來要讓趙虎再在上林里留兩天,他不愿意,說這邊缺人手……說實話,趙虎什么心思,我也沒有搞清楚。”
林縛哈哈大笑,說道:“誰不指望閨女能嫁個好人家?郭老頭那心思,雖說可憎,也能理解,”捏拳捶了趙虎一記,“你要對人家還有心思,就早早給個回信,過年把人接到江寧也行,拖下去你就不怕節外生枝讓人家誤以為你沒有談的心思將閨女許給別人家?”
趙虎本來臉黑,這時臉臊得紫紅,囁嚅著說:“等……等有人回東陽,捎個信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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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茶貨行銷
顧天橋終是跟林縛他們要生疏許多,看著他們親熱,站在一旁心里十分羨慕,他們本來在路上都商量好讓趙虎他弟弟在茶貨鋪子當個小學徒打下手,沒有想到林縛還要供趙熊在城里讀書,心想趙虎也不過是名扈從,林縛倒是能真心待他們,自己要是能誠心做事,想來以后也不會差。再說剛才林縛當面就要林景中不要有保留的讓他盡快上手主事這間茶貨鋪子,他就頗為感動。
林縛看著顧天橋站在那里若有所思,開口喚他:“天橋,你是有家室的,現在忙碌得很,年后就將嫂子跟小公子接進城來呢,你放心,我支給你的月銀,節儉些,在江寧城里養家糊口總不成問題……”
“天橋代云娘、小虎謝東家了。”顧天橋說道。
“不要這么生分,你還是喊我林縛好了。”林縛希望顧天橋將妻兒都接到江寧來,籠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想他在江寧安家落戶后,用在石梁顧家的心思自然就會減淡。
顧家還有千余斤老茶,顧家特意留下來的,茶質都相當不錯,過兩天會讓吳齊他們用馬車運來,林景中他們回來趕得急,隨身只運用百斤茶貨應急,茶貨鋪子要開張,鋪子里沒有茶可不行。
將顧家兩個學徒還有趙虎兄弟都遣去收拾鋪子,林縛將林景中、顧天橋等人喊到屋里商量經營的事情:“景中還跟我們回簸箕巷去住,鋪子就麻煩天橋領人守著,江寧城里經營茶貨鋪子都是坐商,守著鋪子等客戶上門來買茶……這個經營方式要改一改。”
“怎么改?”林景中問道。他在林記當賬房兩年,所知道的商號運營都是“貨棧運銷、店鋪坐銷”,另外還有小攤小販(行腳商人)走街穿巷的行銷。他也知道有些商號會在廟會年節時找些鑼鼓隊、舞獅隊滿城的鼓打舞鬧,宣傳商號的名聲,對茶貨鋪子來說終歸還是要守著鋪子等客人上門來,不知道還有其他方式可行。
“這些天,我得空都去城中各處茶肆坐坐,”林縛心想受時代的限制,要將千年之后的經驗都搬到此時來,是絕然不行,但是有些經驗完全可以借鑒,“這江寧城里有名的茶樓就有四十余家,他們本身就兼營茶貨;那些個無名的、散落在大街小巷的茶肆不下上千家,這些茶肆對茶質不挑剔,每家每年用茶計二百斤,就需二十萬斤茶。我也找茶馬使衙門打聽過來,運抵折去分銷的,江寧城十五萬戶人家每年用茶約四十萬斤,也就是說茶肆用茶差不多要占全城用茶的半數……”
聽林縛這么分析,林景中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他以前在林記貨棧做賬房時,自以為看事情想問題很深刻,這些天也一直為經營茶貨鋪子的事情絞盡腦汁,卻遠遠沒有想到要站在這個高度去看茶貨經營的問題。
林縛的意思很明顯,守鋪坐銷的模式要改,但是茶貨鋪子不可能雇傭大量人手走街穿巷的向城中每戶人家行銷茶貨,有重點的向城中茶肆、茶樓行銷茶貨卻是可行。其他茶貨鋪子都是守鋪坐銷,這邊行銷送貨上門,自然要占很大的優勢。林景中心里盤算著,各家茶樓、茶肆除了新茶上市時會集中備貨外,通常都是兩三月備了一次貨,也就意味著雇用一個伙計同時給五十家茶樓行銷茶貨完全沒有問題,覆蓋全江寧城也只需要二三十個伙計。
林景中越想越興奮,說道:“如此看來,我們要多請些人手才行……”
“這個不忙,先照這個思路慢慢去做……”林縛說道,有些事情想起來容易,做起來未必容易,其他茶商、茶貨鋪子眼看著銷量大減,不可能坐以待斃,一旦發現這邊改變了坐銷模式,他們要么跟著轉變,要么就聯合起來抵制這邊。就算一切都順利,他們從哪里拿更多的茶貨去行銷?在明年新茶上市前,他們手里只有顧家上千斤老茶,從其他茶商那里高價囤貨,利潤就會低許多,而真正的茶源地茶園、茶山、茶田等都給各地官定茶商鄉豪們壟斷著,集云社想要直接從茶源地買茶,除非推翻本朝的茶馬鹽鐵專賣體制。
這個時代茶消費也是習慣罐裝飲料的千年之后難以想象的,差不多達到“君子小人無不嗜、富貴貧賤無不用”的地步,朝廷每年茶稅收入高達二百萬兩銀,占全國每年稅賦近兩成,茶貿易絕對是跟鹽鐵貿易并存的大宗物資貿易。
林景中想的沒有林縛那么遠、那么深,反而心思能用在細處。他也沒有貪心想要將全城千余家的茶樓、茶肆所需茶貨都壟斷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能行,也會將全城同行都得罪干凈。在江寧沒有站穩腳跟之前,指不定茶貨鋪子夜里給哪家同行一把火燒了都有可能。但是他想著有這么個思路,從藏津橋周邊做起,有顧家上千斤老茶打底,再從其他茶店調兩三千茶來,兩三個月就能將銷路打通,就不愁明年春后從顧家收購數萬斤新茶后會積壓在手里——林景中這些天來一直擔心來年顧家四萬斤新茶銷路問題,眼見年節就要到了,再有四個月,第一批新茶就要上市了。
顧天橋這才肯定林縛是真誠待他,換作其他茶行,斷不可能讓他知悉這些細節,他經驗尚淺,一時插不上話,就在旁邊認真聽著。
林縛又要林景中、顧天誠注意那些精選出來的好茶寧可多耗些銀錢也要用精美包裝,這邊商議著事情,外面有喧嘩聲傳來。林縛走到中庭,看見鋪子外面有七八個拄杖端缽的乞丐圍在門前驅之不走,那兩個顧家學徒沒有應付這些事情的經驗,一人頂在鋪子門口不讓乞丐進來,一人走到里間來匯報。
林縛袖手不管,林景中拉著顧天橋出去應付,交涉了片刻,那七八個乞丐便散去,林景中走回來說道:“各地皆是如此,不想乞丐滋擾,就要出一筆丐捐。剛談妥價格,每月五十個銅子。出了丐捐,他們等會兒會在大門貼上葫蘆紙當罩門,以后就不用擔心群丐滋擾了……唉,這時還沒有正經開業,過兩天地痞青皮也會上門來討錢。”
城中乞丐一點都不怕給官府抓進牢里吃公家飯,所以乞丐比青皮地痞要難纏,便是慶豐行這樣的大商號也逃不過丐捐。每月五十錢的丐捐還算合理,圖個清凈,不然整天七八個乞丐圍在鋪子前,生意都不要想做。
至于青皮地痞,林縛想了一下,對林景中說道:“我今天約了江寧府左司寇參軍張玉伯,你隨我過去。這江寧城中,龍藏浦北岸的緝盜治安為左司寇所轄,今日你與張玉伯見過,日后再跟左司寇下面的那些胥吏打交道會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