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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要打斷腿,也只是言語恐嚇這兩人。
雖然跟杜榮撕破臉、誓不兩立,但是林縛不會立即將斗爭升級到血腥對抗的地步。慶豐行作為江寧城里有名的商號,背后又有奢家支持,杜榮在江寧控制的潛勢力不會太弱,上回在白沙縣看到杜榮身邊那些的隨從,個個都精壯剽健,這些人平時散開來給慶豐行的商隊、船隊當護衛,集中起來就是一支不可輕視的精銳武力。現在就跟杜榮搞血腥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所以還要巧妙的控制著對抗的烈度,既要不斷的撩撥這廝,也要避免撩拔過度以致杜榮狗急跳墻。
周普將兩名眼線飽揍了一頓丟到巷子里,林縛就站在宅門前看著他們一瘸一拐的離開。天時已黑,巷子里的人家宅門前大都掛起燈籠,昏黃的光線在巷子里浮動,也有人探頭出來看。周普下手有分寸,這兩個眼線倒是沒有受什么重傷,不過給打時忍不住痛、哀嚎如狗,別人家也能聽見。
柳月兒這時從垂花門后面探出頭來,問道:“沒真將人家腳打折吧?”她將手輕捂在鼓漲漲的胸口,在燈籠柔和的紅光照耀下,她臉蛋透著健康的光澤,膚光如雪,微帶紅暈,卻也有掩飾不住的擔憂,即使問出這句話,她的眼睛也有些不敢看林縛,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一跳一跳的。她對林縛了解很少,顧氏將她硬塞給林縛她沒有反對,一是她不想得罪顧氏留在顧家,也不想真就給半百老頭顧悟塵當小妾,再個她早就聽說林縛是個性子懦弱的人,也許會安全些。眼下看來,傳聞很不可靠。此時的她,與其說擔心那兩個人給打斷腿,不如說她擔心林縛是個殘暴無情的人。給人家當幫傭,就怕遇到這樣的主家,再說柳月兒也知道自己的臉蛋實在是個惹禍的根源。
“沒有,怎么說我也是個讀書人,動不動打斷人家的腿干嘛?剛才是嚇唬人的……”林縛笑道,讓趙虎將宅門關上,問柳月兒,“晚飯做好沒有,我肚子快餓癟了。”
“嚇我一跳,剛才怎么沒有看出你是裝的?”柳月兒松了一口氣,心落回原處,覺得林縛在燈籠照耀下的笑容還挺燦爛,怎么看也不像殘暴的人,說道,“有幾樣是熟食,倒是能吃了,我再去燒個湯……”轉身要走,突然間又想起一件事來,“那個請托去買東西的幫閑漢還沒有回來?”
聽那兩名眼線的話,那個青年叫錢小五,林縛呶呶嘴,說道:“也許去晚了,東西不好買,”又朝周普、趙虎他們哈哈大笑,“這惡仆名聲傳出來,總也要幾天時間,不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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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晚餐,柳月兒將碗碟收拾回后院,四娘子就過來了。
四娘子沒有走宅門,直接走墻脊過來的。
林縛晚飯后跟周普他們說要給宅子取個雅致的名字,就像蘇湄的寓館園子里有一株生長有數百年的文柏,遂名為柏園,江寧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取來筆墨,林縛在輕白如綢的宣紙上寫“集云居”三字,交給趙虎:“有時間找人做個鎦金扁額掛在宅門上頭——要做什么事情,得要有個名號,杜榮是慶豐行的財東,咱們要跟他斗,氣勢不能弱了……”
聽著院子里異響,周普、趙虎警惕的去開門,就看見四娘子穿著一身花襖從墻脊上跳下來。
這邊與柏園還隔著一戶人家,四娘子從墻脊走過來,輕巧得跟貓似的。
“蘇湄小姐想見林公子,她在后園子里,雜閑人等都給遣開了……”
“行,我跟你走墻脊過去。”林縛也想早些見到蘇湄,有些想念,更多是以后要做什么事情,要早日做個打算。
“你行不行?”趙虎知道四娘子那是小巧工夫,他自己就不能在墻頭走得輕巧無聲,跟柏園還隔著一戶人家,林縛要是笨手笨腳驚動了這戶人家可不好。
周普天黑前出去打探過,前面那宅人家是原海陵府通判留下來的宅子,老通判已經過世,嫡長子沒有多大出息,就守著鄉下幾百畝地跟這棟宅子當寓公。宅子比這邊要大許多,內里破落,夫婦兩人帶個兒子,下人除了看門的老頭外,還有一對中年夫婦當仆人,看上去有些拮據窘迫,就走廊下掛著一支燈籠,天有些薄陰,沒有什么光線照到墻頭上。
林縛知道自己的搏擊、近身格斗要恢復到原有的水平,還需要些時間,畢竟過硬的身體素質不能一蹴而就,悄無聲息的走過墻脊,對現在的林縛來說,倒沒有多大困難,他將長袍撩起系在腰間,腳踩花壇、手搭墻脊,翻身就蹲在墻脊上,矮著身子跟貓似的,回頭朝墻下的四娘子說道:“我們過去吧……”
四娘子有些意外,沒說什么,跟著上了墻脊,往柏園方向走去。
蘇湄跟小蠻在園子里聽著墻頭有細碎跟貓踩過似的動靜,挑個燈籠走過來,小聲的喊:“林公子?”
“是我。”林縛從墻頭跳下來,蘇湄已走到墻腳根來,小蠻提著燈籠跟在后,不提防兩人貼這么近,進入林縛眼簾的便是那種給火光耀得晶瑩剔透的美臉,如星子鑲嵌的眼眸散發深邃而迷離的神采,便覺得這張臉美艷不可方物,這眸子異常的迷人,有幽幽的清香撲入鼻中來。
乍看到蘇湄,林縛微微愣怔在那里,就像突然給魅惑住一樣,忘了再說什么;蘇湄對林縛也是日夜期盼,看著他從墻頭跳下來,看著他如此入迷的看著自己,心魂一蕩,沒提防兩人挨這么近,給他的鼻息撲在額頭上,心里有些迷亂。
“噗……又看呆了!”小蠻挑著燈籠站在蘇湄后將林縛臉上的表情看了個真切,忍不住笑出聲來。
“哦,”林縛醒過神來,才裝正經的問蘇湄,“這些日子可好?”
“嗯。”蘇湄只覺臉微燙,細聲應道。
“你們商量事情,我去月門口看著……”四娘子下了墻說道,她順手將燈籠從小蠻手里拿走,讓林縛與蘇湄在黑暗處小聲說話,即使給別人不經意撞進園子,也不會發現他們。
林縛適應黑暗光線,看見蘇湄穿著黛襦繡裙、腰圍鵝黃圍腰,娉婷玉立的望過來,與她走到亭子里坐下,將他回石梁縣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細說給蘇湄聽。
“你有什么打算?”蘇湄問道。
“要接濟長山島,在江寧就要有掩護;跟杜榮斗,我們現在的力量還很弱小,需要積蓄力量,”林縛想了想還是沒有問十年前發生過什么、她跟秦承祖他們是什么關系,他將他的初步打算說出來,“我打算先在江寧建個商號,建個商號,就有名義去集結人手,等烏鴉他們過段時間在石梁縣將身份洗白之后,買商船走崇州到江寧的水路買賣,只要有了這個,有什么貨物或者人來往崇州到長山島就方便了……商號的名號,我都想好了,‘集云社’,你覺得如何?”
“嗯,沒有討喜字眼,不占俗氣,我也喜歡,”蘇湄說道,“你還說要在江寧謀出身,有什么打算?”
“謀一官半職也只是掩護,等顧悟塵進城后,我厚著臉去求他,看按察使司里有什么閑差閑職能便宜沒有。”林縛說道。
“唉,”蘇湄微嘆道,“耽誤你前塵,蘇湄心里不安……”
“蘇姑娘,你不用這么說,”林縛說道,“大家都說‘讀得圣賢書,賣給帝王家’,在我看來啊,能謀一官半職就好,一心只鉆營仕途卻不是聰明人所為?”
“為什么?”蘇湄疑惑問道。
“林大哥,小姐說你有滿腹才華,唯有仕途才能施展造福于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小蠻柔聲插嘴道。
蘇湄雖覺得小蠻將她私下里的話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卻沒有出聲否認。
“所謂窮者獨善其身,達者才兼濟天下——我一個潦倒書生,這時候可沒有造福于民的宏愿,”林縛說道,“我生來是一葉孤萍,眼下想的只是在天地間找些依托,你與小蠻的事情,我才不會袖手旁觀。”
“啊!”蘇湄只當林縛這句話是在表露情意,聽得心旌搖蕩,想開口婉拒,又怕傷了他的心,再說她聽到林縛將她跟小蠻當成人世間要尋找的依托,心里也有種說不出的感動,愣怔在那里,不知道要說什么好,臉也有些微燙,想來耳根子都紅了,好在人在暗處,不擔心會給林縛看見。
小蠻卻嬌呼道:“怎么可以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真是羞死人了?小姐是你的依托,小蠻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丫鬟。”
“呃,”林縛這才知道蘇湄跟小蠻誤會了,他那么說真是有感而發,他從千年之后魂穿時空而來,對這時空總有一種隔著層紗的模糊感,唯有蘇湄、小蠻,也許還有七夫人給他真實的生存在這個時空的感覺,對此時的他來說,這個真實感比什么都很重要,沒有幾個人希望自己給夢境困住。林縛也不解釋剛才的話,越解釋越扯不清,他說道:“入不入仕,我有過思量。大越朝立國歷今已有十三代、兩百余年,我不知道別人看法如何,在我眼里,大越朝暮氣沉沉已積重難返,就像一具漏穿底的皮囊,很難修補了。便是這仕途官場,也是積疲、積弊甚深,不要說施展才華造福于民、救民于水火,怕只怕,一頭深陷下去誰都難以自拔……”
“……”蘇湄借著微弱的夜光定睛看著林縛有些模糊的側臉,想靠近過去看清楚一些,遂作罷,過了片晌說道,“我這兩年也私下攢了些銀子,除了小蠻的贖身銀外,還能剩下三千兩銀子,你都拿去……”
“這不合適……”
“你不要忙著拒絕……我要脫籍,這三千兩銀子也不夠,我回江寧打聽過,三千兩銀子也只夠買兩艘五桅沙船,你要辦集云社,這兩艘船便算我寄在集云社托你經營,”蘇湄說道,“另外,小蠻留在我身邊也不是長久之計,我這兩天就替她贖了身,你幫我照顧她……”
“小蠻才不要離開小姐。”小蠻說道。
“傻丫頭,你就算不在我身邊,又能隔開多遠?”蘇湄笑道。
蘇湄是個有主見的女子,林縛便不再多說什么。蘇湄是樂籍,雖說是賤籍,但是諸工百匠皆為賤籍,所受到的社會歧視并沒有想象中嚴重,像趙虎他娘為了生計能寬松些,甚至主動要趙虎入賤籍給林縛當隨從,但是小蠻身在社會地位最低微的娼籍,還是早早脫籍得好,要是她再長大一些還留在娼門,連身子清白都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