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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原佇足聽了片刻,眉頭微皺問道:“誰在彈琴?”
“江寧名妓蘇湄停船在這里已經有多日了。”丁知儒稟道。
“她不在江寧,在這里做什么?”董原也聽說過蘇湄的艷名,曉得她是個江寧城里有名的歌姬,美艷又多有才藝,在江寧頗受文人墨客、達官貴人的追捧,心里奇怪她這時候怎么會離開江寧、出現在維揚府境。
“杜榮返鄉為其老父辦六十大壽,邀蘇湄同行回維揚助興……”丁知儒稟道。
聽到杜榮這名字,董原微微皺眉,鼻翼微微舒張,喘著粗氣,神色間對此人頗為不屑。
高宗庭說道:“奢家有意歸附,除了燕京,留京這邊也有許多人替奢家活動、造勢,杜榮便是其中一人。有人檢書舉報杜榮私通海盜,李帥也坐視不管……”
丁知儒眼神望向別處,他小小知縣可不敢妄議朝政,董原是有名的臭脾氣,跟江寧兵部尚書、東閩總督李卓也敢拍案對罵,大概是李卓賞識他的才能、即使心里對其人不喜,也只是從眼皮子底下調走了事。
董原冷哼一聲:“這幾年東海盜匪成災,跟奢家脫不了關系——這些年來要沒有海盜助紂為虐,李帥早就掃平了東閩,何苦行這茍且之事?”
“只怕奢家歸附之后,更會養寇自重。”高宗庭又唉道,“我來維揚前,在江寧小住了幾日,西溪學社的士子也公開贊同奢家請降的事情,看來朝中跟李帥招撫的心思已篤定了。”
“這些書呆子,自詡風流名士,卻只知道耍嘴皮子!”董原嘴里十分的不客氣,語氣卻也有些無可奈何,他只是維揚知府,左右不了朝中政局,再說他就是在奢家歸降一事上跟他人意見不合,才給一腳踢到維揚來的。
書呆子?丁知儒眼睛乜斜著看向堤外的畫堤,西溪學社哪里只是一群耍嘴舌工夫的書呆子那么簡單?又心想奢家歸附,封侯割地,手里還將保留近萬精兵,再加入外圍的東海盜勢力,算是一方諸侯了,始終是朝廷東南方向的隱患;只是朝廷在北方跟東胡人的戰局吃重,朝中急欲從東南抽調精兵強將加強北方的防線,接受奢家的請降也是題中之義;當然,當中也并非沒有防李卓養兵自重的心思。最為重要的原因就是近十年來,為掃平東閩奢家的叛亂,軍資兵晌耗銀數以千萬計,使得朝中錢晌支應更加的捉襟見肘。
丁知儒見董原眼睛看向自己,又不想接他與高宗庭的話題,便笑著說其他事:“蘇湄過白沙縣,見水患嚴重、災民可憐,從維揚回來就將船停在河堤外獻藝,縣里有錢人可以上船聽琴聽歌戲,所得的錢物都捐給救濟災民所用;杜榮也湊興致,允諾蘇湄在白沙獻藝十日,他便捐銀千兩——這已經是第八天了……”見董原望著傳琴畫舫的方向,討好道,“府君若有聽琴的雅興,我可派人將蘇湄姑娘請上岸來以助酒興。”
董原搖頭道:“災民遍野,我等在高堂雅室飲酒聽琴,成什么體統?”
丁知儒見董原神色并不堅決,說道:“我實有別的心思,望府君不要見怪;我實則想懇請府君嘉獎蘇湄的賑災義舉……”見董原沒有吭聲就掉頭跟高宗庭先下山而去,想來是接受了自己的這個委宛說法,心里一笑:漂亮的美人兒誰不喜歡?看見一名皂衣衙差站在不遠處,招手讓他過來,一邊跟著董原往城里走,一邊吩咐衙差去請蘇湄晚宴上陪酒助興。
皂衣衙差是個寬眉瞇眼的矮胖漢子,他領了差遣,下山朝河堤走過來。
原先的渡口早就給河水淹沒,江堤外用打進河灘的立柱跟平鋪的松木搭了一座簡易碼頭,這時候也有小半浸在水里。畫舫船體高大,白水河的水位上漲之后,船舷要高過松木碼頭一大截;皂衣衙差走過來站在碼頭上都冒不出頭來。船頭的梯子收了回去,皂衣衙差看不見船頭的情形,又不想狼狽的爬上去,指著邊上一艘烏蓬船,讓船家將船撐過來;烏蓬船比碼頭高一截,又比畫舫矮一截,從烏蓬船借下腳,總比四腳并用的爬上畫舫強。
皂衣衙差剛跳上烏蓬船頭,一個青衣小廝從船艙里鉆進來,兩人差點撞上。皂衣衙差嚇了一跳,罵道:“做鬼啊,突然竄出來……你家那個廢物少爺死而復活,把請來的殮婆都嚇癱在床,狗日的,你還想要嚇死爺不成?”
第二章 夢里夢外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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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衣衙差站到烏蓬船上,抬頭能看到畫舫船頭的甲板,除了四五船工懶散的坐在船頭的搭蓬下抽旱煙,看不到其他人。他不想搭理畫舫聘請的這些船工,聽見船艙里有人斷斷續續的在調琴,他朝里面喊道,“小蠻姑娘,小蠻姑娘,能方便請蘇小姐說話?”
畫舫的花窗打開,露出一張白瑩如玉的小臉來,看著皂衣衙差站在烏蓬船上喊話,沒有說話,倒是個年約五十的清瘦老者從后面繞到船頭來,先看了看天,見雨收了,才問皂衣衙差:“鄭十爺尋蘇姑娘有什么話說?”
“傅爺擠兌我呢?”皂衣衙差拱拱手,他姓鄭、名十,別人喚他鄭十爺,他也坦然受之,眼前這清瘦老者傅青河是畫舫禮聘的護衛,蘇湄剛在這河堤外停船時,鄭十親眼看見縣里十多名地痞流氓上船鬧事給他兩個徒弟三拳兩腳打踢下河去。這兩天縣里都傳聞傅青河在江寧是有名的武師,原先還在江寧城還經營一家武館,因故破落了,帶著幾個徒弟在娼門寄食當了護衛。
鄭十心想開婊子行的還真會做派,白沙縣的賤戶可沒有娼籍、樂籍之分,在他看來,蘇湄名氣再大,與縣里文昌坊的明妓暗娼沒有什么分別,偏偏那些當官的好這種調調,他在傅青河面前不敢托大,只說道,“府君董原大人正在縣中,對蘇小姐的義舉甚是……甚…就是那個服氣,有意辦桌宴席酬……相謝,斷不是只請蘇姑娘過去陪花酒的。”鄭十努力將丁知儒文縐縐的原話復述出來,只是下山上堤這會兒就忘掉一些,自覺得話說得干巴巴的,臨了又加了一句將丁知儒的本意漏露出來。眼睛往艙室瞟去,花窗里有青翠衣影飄過,卻看不見人臉,心里想著白沙縣的頭牌紅翠過夜費喊到天也不過二兩銀子,上船聽這娘們彈彈琴唱唱小曲,倒抵睡紅翠五夜了,真是從江寧大城來的人,不簡單。
“煩請鄭十爺稍等片刻,蘇姑娘在收拾琴具,”傅青河眉頭微蹙,又不能過分得罪本地官員,先將鄭十晾在一邊,轉頭又問站在烏蓬船頭的青衣小廝,“你家林公子身體怎樣了?”
“身體倒是無礙了,只是整天坐在那里發呆,像是丟了魂,也不出來見人……”青衣小廝漫不經心的回道,語氣里對所謂的林公子也沒有十分的尊敬,還流露出些厭煩的神態來。
傅青河笑了笑,說道:“你求鄭十爺到城里看看有沒有能收驚的郎中,害林公子這樣,蘇姑娘也十分的過意不去……”
“他自己要落水里去,關蘇姑娘什么事,這兩天還幸虧蘇姑娘幫襯……”青衣小廝說道,又問船頭幫著煎藥的船家,“藥煎好沒?”忍不住抱怨起來,“幸虧沒死,也保諾他能平平安安回去,我就算是交了差事,不然我回去少不得給剝層皮下來。”
這三人嘴里所說的林公子正坐在烏蓬船艙里——船艙狹小,光線昏暗,他的臉色略有些蒼白,是二十剛出頭的青年書生。
他是東陽府石梁縣大族林家的子弟林縛,初秋趕到留京江寧參加鄉試,放榜時雖說勉強擠入榜尾,卻也是整個江東三千參考士子里的幸運兒。他這樣的幸遠兒,江東十一府八十六縣三年也就只有一百五十幾個。
鄉試放榜的次日依照慣例地方上的官員要舉辦鹿鳴宴為鄉試新科舉人慶祝(因為宴席中要吟唱《詩經小雅》中的鹿鳴之詩,遂名鹿鳴宴)。這年頭風氣靡靡,鹿鳴宴也會邀三五名歌姬助興,林縛在鹿鳴宴上初識江寧名妓蘇湄就驚為天人,沉迷在蘇湄的豐潤艷色無法自拔。放榜后林縛專為蘇湄在江寧停留了半個月,蘇湄給江寧豪商杜榮請來維揚老家為他老父六十大壽私宴唱曲助興,林縛也不知分寸的雇了一葉輕舟、帶著隨從跟了過來。
前些天夜里想爬到烏蓬船的蓬頂上偷看蘇湄彈琴,失足落下水,等給救上來時已經停了呼吸。本來已經做了溺死鬼,想不到的是,做了一場荒誕的夢又悠悠醒了過來,將請來的殮婆嚇了半死。
林縛坐在船艙里,此時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另一個、完全不應該屬于這個世界的人,有著另外一個名字:譚縱。
船頭磕在碼頭上,輕輕的一顫,他下意識的捂緊胸口,就像夢中那粒從窗外射來的子彈還留在體內,讓他感到刺痛,感覺是如此的清晰……
就像是一場醒來也無法擺脫的夢——夢中的自己叫譚縱,當了幾年兵退伍回家又跟著家人移民到海外,那完全是座華人城市,與國內沒有什么分別,即使給當成三等公民也沒有什么不習慣,在一家餐廳當幫工,還處了個相親認識的對象,要不是那天夜里離開餐廳好心想將路上遇到那個自稱崴腳的女孩子送去醫院,也不會發生后來那么多事情。
譚縱未曾想到女孩子是地方治安隊放出來釣魚的鉤子,給拘留了十五天最終還要交罰款。他一開始也沒有想著要惹什么事情,罰款交了,工作丟了,對象也飛了,比起那些在秘密任務中死去的戰友實在算不了什么大事。偏偏他老子性子直拗暴躁,忍不下這口氣,給人拿這事譏笑了幾句吵不過就跟人動手打起來,失足從樓梯摔了下來,折了脖子,送到醫院沒扛過兩天就過世了。
譚縱這才覺得這事要不能討個說法就對不起他失足摔死的老子,他老子會死不瞑目。
多次申訴都沒有給搭理,譚縱這才下了狠心,候著一個機會到那家名叫曼谷皇宮的洗浴中心將當初釣魚誣陷他的那幾個治安隊員跟牽頭的警員劫持住,希望能借媒體揭穿事情真偽討要一個說法。即使早就想到等待他的會是幾年牢獄生涯,但對此時的譚縱也是值得——人窮命賤,又沒有什么牽掛,不如活得兇狠一些。他自以為計劃周全,與警方派出的談判專家談妥條件后就將剔骨刀丟出窗外,想結束那場鬧劇,卻完全低估這些狗日的心黑狠辣,他們根本就容不得他活。趁他放棄抵抗、放松警惕,外面的狙擊手就開了槍,守候在門外的警察也踹門沖進去。他都不清楚有沒有將最后那個警察的喉管捏碎,身上連中了十多槍,手里的力氣也用盡了,可能沒有殺死,狗日的,還真是有些可惜了……
夢雖然荒誕,但是感受真實,似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活過一遭,劫持警察又中彈死去而靈魂意外的進入這個叫林縛的青年身體里——林縛應該已經掉進白水河里淹死了,他們救上來的是另外一個人。
過于真實的感受叫人匪夷所思:假若身體里是那譚縱的靈魂,偏偏又沒有抹掉林縛的記憶;假若只是一場怪誕的夢,卻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就像是換了一個腦子、換了個人——七天前,他不會水性,落下水就像秤砣一樣直往下沉;這時候要不是怕驚嚇到別人,他真想跳下水試一試水性……
“還是煩請傅爺告訴蘇姑娘一聲,丁大人等著回信呢……”鄭十在船頭催促傅青河。
外面的說話聲,林縛在船艙里聽得一清二楚,心想這狗日的白沙知縣丁知儒想著討好頂頭上司要蘇湄上岸陪酒還真能找借口,跑腿的鄭十是白沙縣的刑房書吏,也十分熱衷辦好這趟差遣,在那里不停的催促。
過了片刻,艙外傳來一個清柔嬌膩的女子聲音:“煩鄭十爺轉告丁知縣、董府君:蘇湄在這里停船十日獻藝乞資助捐,是當眾開口許了諾的。現在才第八日,硬是斷了今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小女子身在賤籍,也不想輕易毀諾,還想請丁知縣、董府君多諒解——丁知縣、董府君若有雅興,蘇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者等蘇湄兌現過了十天的諾言,再上岸向二位大人賠罪去……蘇湄寫了一張便條,請鄭十爺轉交給二位大人即可。”一番話涓滴不露的拒絕了個干凈。
留京江寧的守陵官以及西溪學社的那群士子雖然沒有什么實權,嘴皮子卻實在厲害,而且敢說,朝野大小官吏都怕有話柄落在他們手里;林縛心想維揚知府董原到白沙縣來是為視察災情,斷不能為見一個樂籍女子在白沙多滯留三天,當然也不可能登船相見。
“那我就回稟丁知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