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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是凡間青樓出身,肉體凡胎活不過百年光陰。入宅門時院判給她服用了不少丹藥,希望她能扛到給自己誕下想要的長子。
然凡人就是凡人,若將尸身丟棄在曠野,三年后骨頭都難剩一塊。哪怕是葬于棺木之中,稍有不慎不曾封的妥帖,十數年后也剩不下什么。
如今他的妻已然在世間勉力殘存數百年,沒了吊著魂魄的那口氣,骨肉都是酥的。不消院判觸碰,耳畔吹來了一股風,就將她吹散了。
小心翼翼捧在懷中的人化作齏粉,抓都抓不住,躺在院判腿上的僅剩那件衣裙了。
“天道無情,為何又要人有情呢?”
雙手將衣裙折疊起來,院判起身的時候小腿打顫,踉踉蹌蹌在院落中走了幾步,也不知是在問天,還是問心。
“可讓我把你那鬼娘子熬死了!”
天未作出回應,心里也還沒有想明白答案,宅院的正門外有個赤棕色的東西嗖的一下竄了進來,足足有一人長。
院判將衣裙折疊好后收入了虛空之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忽略掉傷痕累累以及身上的血跡,瞧著還真是個清風霽月的讀書人呢。
東方日頭升起,夜色被驅逐而盡,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會大亮。
懷著化神修為,如今的院判并不把曾經供奉過的邪神五通放在眼里。若他當年有這身修為,也不至于尋那麻煩的法子,那殺妻殺子誅心的術法。
兩手交疊在胸前,院判朝著地上趴著的五通神打了個稽首。
“對不住,久等了。”
五通是邪神,與蛟蛇一樣差臨門一腳便能登天與萬物同壽。院判是化神,同樣距飛升上界差一絲機緣而已,兩相碰撞誰能贏呢?
“二位小友休要走神,快看!”
封鴻道人蹲身藏在一株樹后,抱著胳膊探出腦袋,聚精會神的望著老友與五通神的方向,雙眼冒著精光。
靈璧與寒松收回對視的目光,順著封鴻所說的方向看去。道袍被風吹拂而起,封鴻觀望時對老友很失望,怎么連這也看不透。
天道無情,卻要人有情,若人無情,天道自然難容。
或許根本用不著大動干戈,借著熒惑守心讓修界改朝換代。只要他能放心中對妻兒的那份不該有的眷戀,往樹底下一站,劫云就來了。
第98章【一更】
“你們人修啊, 真是過河拆橋。”
黃皮子四肢伏在地上,赤棕色的皮毛油光水亮, 平日里即便沒有承院判的供奉, 卻也不曾虧待自己呢。
它那半張人臉上的眼珠子掉在了靈璧挖好的坑洞之中, 此刻越發的沒個人的樣子。聲音尖細,像是指甲在木門上刮擦時一般, 刺耳且叫人脊背發麻。語調更是怪的很,既不是北地的方言, 也不是孩童咿呀學語, 斷斷續續很是別扭。但語氣雖乖, 話中的嘲諷任誰也能聽得出。
“當初你家里的長輩們設下祭臺求我, 想要子弟里出一位能庇護家門的修士時,對我畢恭畢敬。”
嘴角白色的胡須抖了抖,五通輕蔑的笑了聲:“我辛辛苦苦助你進了皆禮院,誰料讀了幾天圣賢書反而不認我這個恩人了。”
它是山野間的精怪,大半生都待在北山之上, 與山中的狐貍精和孤魂野鬼作伴。然即便如此,黃皮子也知道圣人在書中要求門下弟子,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院判倒好, 涌泉之恩,恩將仇報。不給自己生兒子吃,娶老婆玩就算了, 還煉了個鬼母折騰它。
此人不殺, 此氣難消。
宅子中的祭臺早就不知廢棄至了何處, 寫著五通神的木牌估計都被小廚房當柴火塞進灶臺燒成灰了。
什么天地至愛,什么萬物靈長,在五通看來人修盡是些不守信用,過河拆橋的宵小。
院判聳聳肩,家里頭長輩們欠下的債,憑什么要他還呢,抬手往北山上指去。
“先輩們的骨灰都供在北山寺的佛堂里,設下祭臺求你的人在那兒,關我什么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們這些畜生,靈臺不夠清明。”
不過緊接著想到了什么,院判面上的笑意更濃:“若你立刻動身,說不定還能在風吹散骨灰之前,踩上幾腳撒撒氣呢。”
佛堂叫那高嶺門的小輩一劍劈了,下山的時候院判還特意瞧了一眼,橫梁都塌了。佛像不知有幾尊尚立著,可佛堂里寄存的骨灰肯定是統統摔在地上碎了。
人人都想在自己死后,或是自家先祖與神佛擺在一處受萬人香火供奉,誰能想到天不遂人愿呢,叫靈璧一劍給劈了呢。
五通神扭頭朝一旁呸了一口,罵罵咧咧的開口:“你那鬼先祖許我的祭品便是家門中小輩的性命,他個老不死的吃一口我還嫌筋頭巴腦的咬不動呢。”
凡間供奉五通神,多求富貴。修界供奉,則多求仙途暢順。不論凡間還是修界,敢供奉五通的都是大家門,小門小戶的可沒人有這膽子。
邪神和廟堂里高高在上的佛祖不同。你撲通一聲跪在蒲團上,哭哭啼啼的磕上幾個頭,道一句只要佛祖叫我暴富,信女愿一生吃素。
佛祖看你心誠,一輩子也沒干過缺德敗興的事,指不定就真的給你天降橫財。發達之后佛祖也不求你什么,回來還個愿上炷香便成。
私自設下祭臺供奉的邪神可不一樣,想要叫他幫著實現什么愿景,非得拿出更為珍貴的來交換才好。
五通作為南地的邪神,喜淫□□,食人子。故而非得是大戶人家,娶了許多房妻妾,生了許多位后人才能扛的住他。
尋常人家就倆孩子,雙親便是自盡也舍不得拿娃兒的性命來求財。大門大戶就不一樣了,為了家門興旺,一兩個孩子算不得什么。大不了后門再往進抬一個妾侍,一年半載的就有了。
然你生個孩子最少得一年吧,五通一晚上就給你嘎吱嘎吱連骨帶肉的嚼吧了。
凡間供奉的邪神的,萬貫家財萬貫至多綿延三代,再往后便尋不出人來繼承了。修界里稍稍長久一些,筑基修士八十歲了也跟年輕壯小伙一般,照常娶妻生子。
世間萬物因果輪回,用家族子嗣換修行路暢順,此后修為精進一日千里。然修士一旦結丹,想誕下子嗣比登天還難。夜里跪在祭臺前,五通神趴在上頭肚子嘰里咕嚕的叫,再大的家門也要轟然倒塌了。
院判活著的千余年歲月里,眼睜睜的看著這間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從興盛至落魄。他殺妻殺子,換來的也不過是百余年族人的茍延殘喘。
反正如今,可僅剩他一人了。
“那你說該當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