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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淑忽地覺得自己很難面對上官直，若他是先前那樣蠻不講理容易動怒之人，她還可以拿捏自如，但此時……季淑沉默片刻，終于說道：“這天底下可愛的女子甚多，上官?！?

上官直一笑，卻緩緩地探手出來，將季淑的雙手握住，道：“我不為難你，或許……嗯，——我先走一步，在上官家等你。”

將季淑的手輕輕一握，上官直放開，又向著花醒言行了禮，終究轉(zhuǎn)身，帶隊伍離去。

季淑遠(yuǎn)望上官直騎馬而去，越行越遠(yuǎn)，終究搖頭一笑，回過頭來，卻見花醒言正站在身旁，若有所思看她。季淑道：“爹爹。”

花醒言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手，道：“過來。”引她到旁邊，走了幾步，踏上條雜草叢生的小徑，其中野花盛開，有些小小蜂蝶出入其中，頗有野趣?；ㄐ蜒缘碾S行大概有十?dāng)?shù)個，遠(yuǎn)遠(yuǎn)散開護(hù)衛(wèi)。

花醒言道：“方才子正同你說什么？”季淑道：“沒什么大不了……”本不想說的，心念一轉(zhuǎn)，道，“說會在上官府等我?！?

花醒言看她一眼，道：“那你呢？”季淑見他竟問起來，便說道：“我也正想跟爹爹商議。”花醒言道：“此處沒有旁人，你有什么話，就同為父說?！奔臼绲溃骸拔蚁敫套h，叫我跟上官直和離?！闭f出這句之時，仿佛冰棱斷做兩截。

季淑說罷，一時屏住呼吸。

季淑看花醒言，等待答案，卻見花醒言面上并無震驚或者惱怒之色，反而只是微微地點點頭，卻不做聲，只是放開她走，向著旁邊走出一步，道：“你不在這段日子，我反復(fù)思量，若是你出了事，再不能回來，若是我此生再也見不到你，該如何是好?！?

季淑見他不回答，反說這個，很是意外，便靜靜聽著，心中卻暗暗打定主意：倘若……

花醒言背對著她，繼續(xù)說道：“我發(fā)現(xiàn)我無法想到那些更壞的，先前你在東明，雖說嫁為人婦，就算再難見到，可就算數(shù)月也好，一年也罷，總歸是能見到你，也能想著聽你喚我一聲‘爹爹’的。只要知道你無恙，我就放心了……可自你離開，一想到會永遠(yuǎn)都不再見到，有好幾次，夜不能寐，或者從噩夢之中醒來，不怕你知道，我都覺得或許我度不過晚上，熬不到天明?！?

季淑身子一震，凝眸看向花醒言，他是微服出來，只是簡單的一襲淡色青衣，頭上戴著一頂文士帽，遮著底下發(fā)髻，先前相見急促，季淑又淚盈盈地，看也只看他的容顏，還不曾察覺其他，如今細(xì)細(xì)看來，卻見他帽子底下露出的頭發(fā)之中，隱約見斑斑點點，星星花白。

季淑越驚，還以為自己看錯，急急走上前去，向著花醒言鬢邊看去，卻見那原本毫無瑕疵的青絲之中，摻著若干的銀絲白發(fā)，季淑鼻子驀地酸了，兩行淚奪眶而出，伸手捂住嘴，擋了滿心哽咽。

花醒言卻未曾察覺，只是仍道：“原來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我此生最不能少的是什么，便是我的淑兒……”聲音亦蒼老悲涼。

季淑難以忍耐，張手，將花醒言抱住，喚道：“爹爹！”花醒言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頭看她，說道：“如今你回來了，你的心愿便也是我的心愿，你要離開上官家，爹爹為你做主?！?

季淑淚眼朦朧里聽到這個，又驚又喜，抬頭看花醒言：“真的么？”花醒言從袖中掏出一方潔白帕子，替她輕輕擦去臉上的淚，說道：“你乖，先前你向我求，我本是要應(yīng)你的，但那時，時候未到，我不敢輕舉妄動……，有些事你不知，故而心里頭怪著爹爹，爹爹也是有苦難言，如今，爹爹已無須再忍……”他的目光之中帶著一絲堅定，道：“該是結(jié)束一切的時候了?！?

不知為何，季淑聽到此刻，只覺得心中有種不祥之感，一顆心噗噗亂跳，好似有什么不好之事要發(fā)生，呆呆停了淚，問道：“爹爹，究竟是什么事，不能說給我知道么？”

花醒言的手指輕輕地摸過她的臉，將她垂落的發(fā)絲撩開，愛憐看她，道：“你可知為父最欣慰的是什么？”季淑想了想，便搖頭。花醒言笑的無奈，道：“為父最欣慰之事便是……你將先前發(fā)生之事盡數(shù)忘了?！?

季淑心頭一痛，卻說不出究竟是何滋味。花醒言微笑看她，說道：“走罷，爹爹帶你回家?！?

兩人乘車而回，季淑全沒料想事情竟是如此順利，雖然心下仍舊有些不踏實，但已經(jīng)比預(yù)期的要好許多，——她回來路上，本已經(jīng)做好最壞打算，倘若花醒言堅持不許她同上官直和離，那么她就只好死了那條心，再怎么相似，也是兩個人，絕對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父親。該舍棄的時候便要舍棄。

誰知道花醒言竟說出那些話來，事情也并沒有壞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季淑自是高興的。

如今，季淑望著近在咫尺的花醒言，看著他鬢邊華發(fā)星星，心中仍舊酸澀的很，花醒言不過是三十多歲而已，竟已經(jīng)生了恁般多白發(fā)，在她離開東明的時候還好端端地，可見在她離開這段日子里，他是多么憂心，才會如此。

季淑想到這里，便探手出去，將花醒言攔腰抱了，喚道：“爹爹?！被ㄐ蜒缘皖^看她，見季淑依偎自己懷中，一臉滿足感動。他便微笑，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發(fā)，道：“怎么了？”季淑心滿意足，道：“你對我真好?！被ㄐ蜒詥∪唬中Φ溃骸艾F(xiàn)在才知道爹爹對你好？唉，你是爹爹的乖女兒，不對你好對誰好呢？”

季淑在他懷中用力蹭了兩下，花醒言哈哈而笑，很是歡欣。季淑靜靜趴著，想了會，便問道：“爹爹，方才你說要結(jié)束什么……究竟，有何事瞞著我呢？真的不能同我說么？你說給我，或許我……能替爹爹分憂?！彼囂秸f到這里，花醒言的臉色便有些沉郁起來，季淑忙道：“若是不能說的話就不說好了，爹爹不用為難?！?

花醒言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長發(fā)，沉吟片刻，道：“上回你在上官家出事，我不在京中，聞信幾乎昏死過去……后來回來后你卻好了，我知道你將昔日的事忘了，心中竟很是欣慰?！奔臼绲溃骸盀槭裁?？”花醒言說道：“你大概也忘了，你發(fā)生那件事醒來，跟我相見，說話，是那半年來第一次……此前，你不肯見我，就算是我去見你，你都避開不看，連話也不同我說。”

季淑道：“我、我真忘了。”花醒言笑了笑，說道：“或許那是老天給你我的機(jī)會，讓你我重做父女?！?

季淑本來滿心疑問，花醒言越是不說她越是想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何事才讓他們兩人反目？忽然聽到花醒言說“重做父女”這句，頓時滿心涌涌歡喜，便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花醒言見她一臉?gòu)珊嗪苁菤g喜，說道：“以后爹爹會好好地護(hù)著你，在爹爹身邊兒，無人敢欺負(fù)你?！奔臼绺吲d的不知說什么好，只好緊緊地抱著花醒言，說道：“我知道，我也要永遠(yuǎn)都留在爹身邊……”歡歡喜喜說到這里，忽然之間想到什么，頓時身子一僵。

花醒言察覺，便低頭看她，道：“怎地了？”季淑的面色有些尷尬，慢慢地將花醒言放開，猶豫不決，手捏著衣襟，不知該怎么說好。

花醒言見她面色有異，頓時也上了心，挺直腰背望著季淑，問道：“怎么？真的有事？”

季淑張張嘴，又不知怎么說，臉上也有些微微發(fā)紅。

原來季淑想到了楚昭之事，……只不過，上回楚昭同花醒言相見，兩人勢同水火，楚昭更是擄走自己的罪魁禍?zhǔn)?，大概花醒言心中已?jīng)恨死了他，更因此揚(yáng)言同北疆發(fā)兵，如今，叫季淑怎么開口說自己想同楚昭好？花醒言心中又會怎么想這個？

花醒言略帶憂慮看她，季淑越發(fā)臉紅，她才剛跟花醒言相見，父女其樂融融，萬一又因這件事而不好了怎辦？她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把好好地氣氛攪合了……便有些退縮，在心中想道：“不如回去了再說，反正不急于一時?！闭氲竭@里，心中卻忽地跳出一個卡通形狀怒氣勃發(fā)的小人兒來，指手畫腳地道：“不成，快些說！”氣憤憤地，正是楚昭。季淑嚇了一跳，咳嗽了聲，不由自主想道：“若真的給他知道，或許真的會怒發(fā)沖冠……不過也是他的錯，叫什么叫呢？”想到這里，唇邊忍不住帶了笑。

花醒言正在細(xì)細(xì)看季淑，見她先是猶豫，繼而發(fā)呆，發(fā)呆時候雙眼空濛，臉頰紅緋，唇邊卻忽地浮起淺淺笑意。

花醒言心中大驚，他縱橫官場，閱歷豐富，察言觀色何其厲害，當(dāng)下喚道：“淑兒？”

季淑一抬頭，對上花醒言明亮雙眸，她本就心虛，當(dāng)下便有些慌亂，想來想去，終于鼓足勇氣道：“爹爹，我有件事要跟你說，只是……你聽了不要動怒?！?

花醒言不動聲色，問道：“何事？你說。”

季淑說道：“你先答應(yīng)我別動怒?！被ㄐ蜒詿o奈搖搖頭，道：“我答應(yīng)你不動怒就是了。”季淑才說道：“那個……爹你能不能別……嗯，別生楚、楚昭……的氣了？”說到“楚昭”兩字，聲音微微有些發(fā)抖。

花醒言臉色到底有些變，卻問道：“北疆的昭王？為什么？”季淑說道：“咳，其實他……其實他那個人，雖然很霸道也有些壞，對我、也……有些很過分之處，但是……但是我……”一時之間臉漲紅，吞吞吐吐，說不成句。

花醒言望著季淑，皺眉道：“淑兒，你在替他說話？”季淑紅著臉，點點頭。

花醒言眉頭越發(fā)深皺，道：“淑兒，你不要告訴我……你喜歡那畜生罷？”

季淑很是難為情，這件事說起來很不可思議，若非當(dāng)事人的話，別人看來的確是匪夷所思的，怎會愛上個強(qiáng)擄自己的人？又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病癥……可是個中滋味，點點滴滴，種種黯然**、無法舍棄之處，卻只有季淑最為明白，但就算她極明白的，一時半會兒怎么說得清楚？花醒言也未必肯聽……

季淑說道：“爹爹，他那人一時雖然有些犯渾，但是大致上對我……還是不錯的。”話音剛落，便聽到花醒言冷冷地哼了一聲。季淑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花醒言到底如何態(tài)度。

133.木槿：風(fēng)露凄凄秋景繁

花醒言冷哼一聲，季淑心中不安，正在此刻，車外有人輕聲道：“相爺。”花醒言看季淑一眼，便轉(zhuǎn)身回去，將車簾掀起來，略探身出去。

一位侍衛(wèi)騎馬而行，俯身嘴唇微動，不知說了什么?；ㄐ蜒月砸稽c頭，便放下車簾，重又回來。

季淑自不知發(fā)生何事，就又看他，問道：“爹爹……”花醒言才開口道：“那畜生給你吃了什么迷藥了，你竟還給他說話？”季淑聽他如此說楚昭，竟隱隱地有些心疼，花醒言又道：“你也說他霸道蠻橫，當(dāng)初他不顧你意愿，將你擄走，他當(dāng)你是什么？我親自追去討你，他還不領(lǐng)情，難道如今你要為父同他妥協(xié)么？”

他雖是語聲緩慢，卻暗含絕情之意，季淑的心怦怦亂跳，急忙說道：“我也怪他行事粗莽，又冒犯過爹爹，故而也同他說過，我暫時不會原諒他，也把他逐走了……”花醒言道：“哼，他幸好是走了，若是被我碰上，有的他好看！”

季淑見他同楚昭“水火不容”，勉強(qiáng)定了定神，說道：“爹爹……你有所不知，其實他帶我回去之時，一路兇險，多虧他護(hù)持著，而且他那人，雖然性子有些粗，但對我尚不算太壞……”花醒言道：“他將你擄走，心懷不軌，難道要任由你死在路上么？護(hù)著你是應(yīng)該的，尚不算太壞？……淑兒，你是女兒家，心軟，被人三言兩語地就騙了去，他那樣的人，用些手段，便容易迷了你的魂，你休怕，如今回來了，萬事有爹爹做主，他還想如先前般欺負(fù)你，卻是不能，我也必要讓他為先前所做，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