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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淑頭也不回地離開院中,一直到她離開,才有一道人影緩緩進來,看了看季淑離開的身影,眼中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楚昭離開驛館,一路怔怔地走,此刻將近黃昏,天色也暗了下來,一如此心。楚昭走了許久,一直到撞上一人,他未多看,正想閃開,便聽到有人說道:“小子,撞了人,也不說一聲便走?”
楚昭一怔,抬頭去看,卻見黃昏之中,有人站在跟前,生的魁偉,一雙眼睛恁般明朗,直直地看著他,楚昭看得清楚,便笑出來,道:“你想如何?”此人道:“自不能輕饒,我想你賠我一頓好酒,使得么。”
楚昭探手出去,將他用力一抱,道:“使不得!除非是不醉無歸!”那人笑道:“哈哈,我也正有此意!”伸手在他胸前重重一擂。
楚昭抓住他手,笑道:“下手這般狠,打死了我,誰給你付酒錢!”那人道:“你小子皮糙肉厚,休要把自己說得弱不禁風似的,說起來,你方才的模樣,倒真個有些相似,怎地了,哪里吃了憋不成,失魂落魄地!”楚昭苦笑,便看那人一眼,道:“你最近改行看相了么!休說這些,走去喝酒是正經。”
兩人扭纏著上了酒樓,撿了個雅座,叫了幾壇子好酒放下,又襯些豬牛雞羊之類菜肴,那人看著桌上肥牛油雞,道:“我向來吃不慣那些精細翻炒,嫌無味,總不如大塊的肉來吃爽快。你倒是知道我的心意。”楚昭道:“我自己也不耐煩那些膩膩歪歪的,怎會拿那些來厭煩你。”那人道:“還是我的好兄弟!”楚昭笑道:“總之你來討我的便宜,眼里才有我這兄弟。”
那人亦哈哈大笑,二話不說先喝了一碗酒,才道:“這話不對,這次擺明是你討了我一個大便宜。”楚昭道:“哈哈,這倒是的。”那人笑道:“你既然知道,就多饒我幾頓好酒菜才是。”楚昭道:“少不得的,來!”
兩人喝了半個時辰,天南海北說了一頓。那人看了楚昭片刻,道:“昭,我有件事,想要問你。”楚昭道:“何事?”那人道:“你跟我要那物事,究竟是給何人?”楚昭手勢一頓,繼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你來找我,就是想問這個?”
那人看著楚昭,沉吟片刻,說道:“我也不瞞你,那女人我是見過的,可我不知道,你對她……”楚昭怔住,片刻之后,把酒杯緩緩放下,說道:“九哥,你想做什么?”
那人面上帶笑,道:“你說呢。”兩人目光相對,楚昭面上笑意盡數斂了,慢慢說道:“九哥,我不管你圖謀什么,只是……她不成。”
那人挑了挑眉,道:“昭……”沉吟片刻,道:“事到如今我仍不信,你跟先前相比,變了許多。”楚昭說道:“九哥,我知道那顆藥來歷非凡,也知道你得來必定不易,你肯給我,我心中感激你這番兄弟情義,但你若是還當我是兄弟,就記得我如今所說的話,休要打她的主意。”
那人道:“你當真為了那小娘動心了?”楚昭將頭轉開,默然不語。那人道:“自古以來紅顏禍水,果真如此!”楚昭道:“九哥……”那人看了楚昭片刻,說道:“你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做。”楚昭聞言一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經此一番話,兩人都有些沉默,又喝了幾杯,彼此漸漸地有些醉意。
那“九哥”嘆道:“只是我不明白,你好端端地,怎會變得如此?”楚昭抬頭看他,喝的半醉,眼中也有些氤氳地,道:“變得怎樣?”九哥說道:“實不相瞞,今日這一番我看到了……”楚昭身子一僵,九哥看著他神色,說道:“那女子分明極為絕情,你何不一掌殺了她了事?那才痛快,才是我好兄弟的性格,你竟還替她找那顆藥……”說話之間,神情之中,幾分疑惑,幾分輕視。
楚昭唇動了動,卻不回答,將旁邊一壇酒抱起來,泥封拍去,舉起來大口喝下,酒水潑了一身。九哥卻不動聲色看著,眼角冷冷地。
楚昭喝了半壇,將酒放下,才說道:“我也不知,為何我會如此……只是,我身不由己。”他搖搖頭,哈哈大笑幾聲,又舉起酒壇子大喝。
九哥望著他,緩緩說道:“昭,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只要你一聲,我即刻去殺了那小娘!敢輕視我兄弟的,我要她死的苦不堪言。”他的聲音溫和,帶一股勸服之意,底下卻是危機四伏。
“不行!”九哥話猶未落,楚昭將手中酒壇望地上一摔,未曾喝完的酒水灑了一地,楚昭望著面前之人,沉聲說道:“檀九!你若是傷她分毫,我們兄弟之情,恩斷義絕!”他臉頰發紅,雙眸盯著檀九,神情是一派的決絕。
檀九心頭一沉,卻笑道:“我不過是說說,你便當了真了?我們是兄弟,我應了你不會動她,就絕不會出爾反爾!放心罷……”他抬手,在楚昭肩頭輕輕拍了拍,楚昭看了檀九片刻,神情一松,笑道:“九哥!好罷,不說了,我們痛快喝一場……”檀九另開一壇酒,說道:“是了,我們許久不曾好好聚一聚,今日當真要不醉無歸。”
兩人自黃昏喝到夜半,楚昭心頭有事,喝的毫無節制,因此醉得極快,伏在桌上,合著眼睛,口里喃喃地。
檀九握著酒杯,臉上雖然也微微泛紅,眼神卻極冷冽,光影下細細看來,眼底竟帶一抹微藍,他看了楚昭許久,才探手出去,在楚昭肩頭輕輕沉落。
楚昭若有所覺,眼睫動了動,輕聲道:“九哥……再喝……”檀九一怔,冷冽的眼神漸漸變得柔和,道:“好兄弟。”一笑,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天權跟搖光趕到之時,酒樓上只楚昭一個,伏案沉睡,對坐空落落地,只余了已空的酒杯,孤零零立在彼處。
124.紫藤:繞廧間弄紫藤花
“天荒地老,最好忘記,笑也輕微,痛也輕微……生老病死,相聚分離,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喃喃地,仿佛夢囈。
上官直進門之時,便聽到如此一句,那低吟般的語聲入耳,叫上官直腳步一頓。
說話的正是季淑,此刻人在桌邊,手撐著腮,雙眸半是合著,臉頰緋紅,似夢非夢,似醉非醉。
婢女們輕輕退出去,上官直掃一眼桌上放著的酒具,緩緩邁步走到桌邊上,望著季淑泛紅的臉。
她身上亦有淡淡地酒氣,上官直探手過去,在她額上輕觸。
季淑睜眼,見來人是上官直,也不驚,反而一笑,并不開口,只是探手,將上官直的手臂推開。
“夫人昨夜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夜……到天亮了才回屋……”想到方才進門之前侍女的話,上官直皺眉,終于問道:“怎么忽然喝起酒來?”
季淑搖搖頭,也不回答。
上官直又問道:“方才……念的是什么?”
“歌啊……”她喃喃地一句,顯然心不在焉,眼睛也不看他,迷離地望向別處。
“什么歌兒,我從未聽過。”上官直問道,看著她身子輕輕搖晃,又擔憂她會坐不住,摔下凳來。
季淑又是一搖頭,此刻卻笑了,道:“你自是沒聽過的,要是聽過才是糟了……”天熱,她只著一件薄裳,衣襟微敞,露出兩邊蝶骨。
上官直略覺惘然,心中竟想道:“她似是比先前瘦了許多……”那手指頭略一彈,竟想去摸摸看,卻又忍下。
季淑未留心,一邊說,一邊伸手出去,握住一個杯子,湊到唇邊欲喝,上官直目光轉開,探手擒住她的手腕,將那半杯殘酒從她手心取出,輕聲道:“淑兒,你不能再喝了。”
“誰說我不能?”她只是笑,又道,“干你何事?走開……”將他一推,便又要去拿酒。
上官直被她柔軟的手臂一撞,身不由己將她抱住,道:“淑兒……”
先前擁她入懷那種熟悉之感重新回轉,上官直屏住呼吸,忽地覺得自己身子有些僵直。
季淑無力,倒在上官直懷中,喘了幾口,平定下來后,又要掙扎,上官直喉頭一動,按捺心猿意馬,提高了聲兒,喚道:“淑兒!”
季淑聽他聲音有變,便抬頭看他,四目相對,上官直目光忽地移開。而季淑望著他冷清如水的臉,笑道:“干嗎?生氣了?”
上官直嘆口氣,垂眸看著懷中人嬌如花,道:“淑兒,你似是著涼了,我叫大夫來替你診脈。”季淑搖頭,不以為意道:“死不了的,別那么麻煩。”
上官直道:“不能等閑視之,酒也先不許喝了。”說話間,仍舊緩緩抱著。
季淑有些不耐煩,伸手抓了抓頸子,道:“我說死不了,要那么麻煩作甚?……你近來很忙,又何必要管我?別煩了,走開!”將他大力一推。
上官直未曾提防,竟被她推地后退一步,季淑醉眼迷離看他,見他站著不動,便嫣然笑道:“這才乖……”手探向前,捉住了個酒壺,也不倒酒,舉起來對著嘴倒下。
酒水傾瀉,季淑咕嘟咕嘟便喝,狂態畢露,殘酒沿著唇角往下,滑過頸間,濕了衣裳,薄薄的衣裳貼在身上,隨著動作微顫。
上官直呆呆地看了會兒,終于反應過來,上前再度擒住她手,將那酒壺奪過來,望著地上一扔,“啪嚓”一聲,把個青花瓷壺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