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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康華的尸身被抬了出去,丫鬟們便收拾屋子,季淑驚魂未定地,不愿再在這里留,就歇息也不肯,踉蹌出外。
天權卻自始至終都陪在她身旁,季淑出了屋子,才得空問道:“你怎么在此?”天權說道:“君上入了宮,命我暗中保護娘子。”季淑點點頭,又說道:“剛才之事你也看到了,究竟是怎么,你知道么?”天權說道:“她是中毒而死,是因那碗湯?”季淑說道:“是,本是我喝的,我讓給她,誰知她喝了后,忽然發瘋,拼命地想給我喝,又要殺了我。”
天權沉吟片刻,說道:“此事我也有些想不通,本來看她那樣,還以為是她想害娘子,故而要硬給娘子喝那湯,可是若她知道湯里頭有毒,為何又自己喝了呢?——難道她是怕娘子疑心,因此自己先喝了口,沒想到娘子不喝……她反而把自己給毒死了?”
季淑心里亂亂地,說道:“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權說道:“總之這人死不足惜,娘子不必為她可惜。”
季淑心里頭涼涼地,說道:“我只是覺得,為何她要這般對我?我……我根本對她沒有惡意。”
天權說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并不是你覺得問心無愧與世無爭地,人家就也這么認為了。”
季淑聽了這話,越發覺得悲涼,想哭,又想笑,呆呆怔怔站了片刻,終于說道:“你說的真有道理,那為人處世該怎么辦?若是那些虎狼環飼,勢必要殺除才能求生?”
天權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倘若那人想害你,你當然不能坐以待斃。”
季淑苦笑道:“是啊,原本我也如你這般想的,人對我好一份,我便對人十分好,人若犯我一份,我必十倍還回去……可是現在,我有些累了,我真的不想再糾纏在這些其中。”
天權轉頭看她,說道:“娘子其實不必費心,這些自交給君上處置就成了。”季淑說道:“交給他?你是說讓他護我?”天權說道:“君上如此疼愛娘子,自會替你做主。”季淑說道:“做什么主?我不知道。”天權欲言又止,季淑說道:“罷了,不說了,想來很無趣,那樣一條人命,就這么輕易地沒了。”天權道:“不是她死,娘子就危險了。”
季淑搖頭,輕輕地嘆了聲。
正在此時,卻聽到嚎哭之聲,隱隱地隨風傳來,季淑一怔,而后轉頭看向哭聲來處,順著走去,天權本想攔著,猶豫片刻,到底作罷。
季淑順著哭聲往前,卻正好走到苓雪他們所住的院落之外,此刻便聽得更加鮮明,似是良惜的聲音,肝腸寸斷地,道:“怎么會,你們讓我去看看,讓我去看看,我務必親眼一見才相信的,好端端地……怎么會就這么去了?讓開,讓開!”
又有苓雪勸道:“行了,別哭了……信兒都傳了,難道有假?”也帶著悲戚之意。
良惜說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怎么能連最后一面也見不到的,何況她好好地在花姐姐那里,怎么會無故身亡的?我要去……”
苓雪喝道:“夠了,別再多說!”
季淑停了步子,默默聽著,天權道:“娘子,回去罷。”
季淑點點頭,索然無味地正想轉頭,卻聽到身后有個聲音說道:“怎么花姐姐來了卻就要走?”季淑回頭,卻見竟是云吉,帶著個丫鬟走過來,說道:“我聽聞出了人命,趕緊來探究竟,到底是怎么了?姐姐可知道?”
季淑不語,里頭卻有人出來,見季淑在,就哭著上來,說道:“花姐姐你來的正好,你跟我說,康華姐姐到底怎么了?她無事的對么?”聲淚俱下,正是良惜。
身后苓雪快步過來扶著,又道:“姐姐你別怪罪她,她跟康華感情最好的……一時就……”
良惜靠在季淑身上,哭的渾身發顫,季淑將她一扶,說道:“我知道的,沒事……”伺候良惜的丫頭也過來,合苓雪之力,將良惜扶住,良惜滿頭青絲散亂,哭的滿面狼藉,季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云吉說道:“真是康華死了?這是怎么回事?”季淑望著她,靜靜說道:“她……大概是代我而死。”天權在邊兒上聽著,聞言雙眉一皺,就看季淑。
良惜停了哭,跟苓雪云吉一起看向季淑,季淑轉頭看向別處,見院墻上一樹薔薇,小白花隨風微動,可憐可愛。季淑心頭一時有些惘然,就淡淡地說道:“有人想害我,便在我喝的湯藥里頭下了毒,康華卻喝了。因此就……”
季淑說完,良惜搖頭哭道:“不、不可能……我要去見……”向前沖了兩步,身子一軟,便暈倒在地。
苓雪急忙同些丫鬟將她扶起來,苓雪道:“姐姐,我先帶她進去了。”季淑說道:“去罷。”
云吉目送兩人離開,問道:“那娘子有事么?”季淑搖頭。
云吉嘆道:“真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季淑不愿說話,就想離開,卻聽云吉又說道:“只不過娘子你卻要自求多福了。”季淑回頭,問道:“此話何意?”云吉道:“康華再怎么說,也是皇后娘娘賜下來的人,如今出了事,皇后娘娘那邊肯不肯就此罷休,尚未可知。若是娘娘知道了康華是死在一個從外頭領進來、來歷不明的人屋里……哈哈。”她并未說完,便輕輕一笑,往前就走,經過天權身邊兒之時,有意無意便看了天權一眼。
此后楚昭回來,聽聞此事,又驚又怒,便叫人去查康華中了何毒,又叫人去查給季淑熬藥的過程里都有些誰人經手,一一探問查詢。
而后幾日,良惜病倒,據說病的不輕,季淑本想去探,然而轉念一想,同她們三個交淺言深,本以為康華是個爽快人,卻沒想到翻臉如斯,而且那日聽聞良惜話語之中頗有些疑她意思,季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那件事……撲朔迷離地,還無結局。
期間苓雪倒來過一次,說了些安慰言語,季淑只是聽著,順口問了問良惜的病情,苓雪道:“好多了,她也常說等全好了就來見姐姐。”季淑一笑,也不置可否。
近來楚昭甚是忙碌,白日通常就不在府中。季淑也不問,只是常常半夜醒來,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回來了,緊緊地抱著自己在酣睡。
只是這樣平淡的相處,季淑反覺得心安。
這一日,楚昭依舊出外,季淑閑散坐著,卻聽有個管家的婆子自外頭來,急急地說道:“請娘子速速收拾。”季淑見她來的匆忙,道:“怎么了?”那婆子就說道:“娘子快別問了,速速打扮一番才是,有宮內的供奉們來,說是里頭的娘娘們想見娘子呢。”季淑一驚,說道:“什么?”婆子道:“就是要召娘子入宮了。”說著,就又招呼道:“來人,快給娘子裝扮。”
季淑道:“且慢,我為何要入宮?”那婆子苦笑,道:“娘子作甚問這個?難道宮里頭的娘娘們召見,還有人敢不去的?”季淑問道:“那此事王爺知道么?”婆子道:“這個老身不知。”季淑說道:“我不明不白地,進什么宮,等王爺回來再說吧!”
正說著,外面有個陰陽怪氣地聲音說道:“喲,好大的脾氣啊……只不過,您就別管這個了,王爺如今人好端端地在宮內呢,就等花娘子進去相會。”
季淑抬頭,卻見自門口走進來一人,錦衣方帽,懷中抱著一支塵拂,似笑非笑地望著季淑,也不是正眼兒看,而是斜睨著一般。
季淑道:“這位公公是?”太監笑道:“咱家是皇后娘年跟前伺候的,姓王,閑話就先別說了?娘娘里頭等急了,可不是好玩兒的。”
季淑說道:“不知娘娘怎地又知道我,為何又叫我進宮?”王太監嘖嘖了幾聲,道:“娘子還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呢,前日子昭王殿下為了娘子急召太醫,已經是眾所周知,誰不知道娘子是昭王殿下的心頭好,娘娘們自然要見見了。”說著,面上就帶了一點兒不耐煩,說道:“咱家是伺候皇后的,極少親自出來請人,凡是被請的,無不急得雞飛狗跳、忙不迭地跟著咱家走,生怕慢了一步,你這小娘子倒好,不疾不徐,問長問短……得了,還不趕緊跟著咱家走?”
季淑正要再說,卻見門口上有一道白色影子微微晃過,季淑轉念一想,說道:“勞煩公公了,讓我稍微收拾一下,便同公公進宮。”太監臉上這才露出微笑表情,道:“這才是識相之人呢,快,趕緊地收拾起來!”
97.錦帶:鵠袍換綠契初心
季淑隨王太監入了宮,那太監似是個話嘮,自季淑下轎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路,無非是說自己從未見皇后召見個沒有誥命,又不是大家小姐的女人進宮來,算是開了恩、對昭王殿下另眼相看之故云云……季淑也不言語,隨他說去,只是偶爾應答兩句。
王太監見季淑少言寡語,就又問道:“你是哪里人士?怎么我聽說是東明那邊兒的?”季淑道:“回公公,是東明的。”王太監道:“你這沉穩的性子倒是好,不輕狂,咱家喜歡,只是……你這么就被昭王殿下帶回來,可是有些不妥當呢。”季淑微微笑笑,說道:“請教公公?”
王太監略覺自得,道:“不是咱家多話,你也別嫌聒噪,昭王殿下再怎么……咳,那個、他也是個王爺之尊,若說要納個侍妾什么的,自然是沒什么緊要,倒也使得,可若是要立王妃,那可是大大地使不得啊……自然要挑個王侯將相、好人家的女兒,你可別仗著昭王現在喜歡你,就想著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有時候飛得越高,留神掌不住了,就摔得越重甚至會摔死的。”
季淑忍不住笑,便說道:“公公說的對,不瞞公公,我也是這么想的。”
王太監本以為她或許會面露羞慚之色,亦或者會憤然反唇相譏,卻沒想到季淑竟會“從善如流”,他略一想,問道:“那么你是怎么打算的,就真個兒甘心只當個侍妾?”
季淑說道:“這功夫王爺待我還算好,他也不肯放我,因此我也只是一日復一日的過活,將來他的心意淡了,或許肯放我離開了,我自然回我來的那處去,莫非還要死賴在這里,爭什么妾室,妃子不成?那實在是太累了,公公覺得呢?”
王太監瞠目結舌,好似堵了個饅頭在嗓子眼里,瞪著季淑半晌,才說道:“你這……小娘子,倒是想得通透,不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才好,好的時候,自然天崩地裂,也情熱如火,不好的時候,則干干脆脆地一到兩散,倒也痛快,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如此干脆又想得開的人。”
季淑笑道:“不然如何呢,只是……公公對這些看得也極為通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