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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凌的心中,暴躁與沉郁便隨著這時間流逝,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涌上的期盼緊張。靜默持續(xù),他的理智漸漸回籠神情漸漸和緩,甚至開始醞釀如何措辭,卻見到蘭芷動了。她的匕首沒有扎進(jìn)他的心窩,卻是朝他肩頭揮去!
痛感尖銳傳來,段凌一聲悶哼!蘭芷借機狠狠一推!將他掀翻在地!然后她站起身,冷冷道:“殺了你?那豈不是白費了我嫁給你的心機?”
段凌偏頭看去,便見到肩頭血肉模糊,陪伴他多年的那個烙印不見了蹤影。蘭芷手中的匕首滴著血,更襯得她的神情異常冷漠:“你想要痛快?我偏不成全你。”她將匕首扔去地上,轉(zhuǎn)身大步離去:“不讓你身敗名裂受盡折磨而死,難解我心頭恨意!”
卻說,新鳳院被查封后,杜憐雪請求蕭簡初幫忙,設(shè)法將之盤了下來。她曾經(jīng)是新鳳院的花魁,現(xiàn)下做了新鳳院的掌柜,倒也處處熟悉。蘭芷成婚在即,她覺得一人住著寂寞,便搬回了新鳳院,就住在原來的屋里。
這日,她午睡到日頭偏西方醒,還未洗漱,便聽見有人推門。杜憐雪起身出外,意外見到蘭芷在廳堂的方桌邊坐著。杜憐雪一愣:“姐……你今日不是成親么?怎么會來我這?”
蘭芷一手搭在桌上,一手靠著扶椅,微微垂著頭,并不答話。她明明穿著大紅喜服,周身卻死氣沉沉,絲毫不見喜慶之意。這個角度,杜憐雪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莫名能感覺到她濃重的傷痛,以及……即將崩潰的情緒。
杜憐雪嘴唇微張。她想起任元白死后,她時常在夜里痛哭,可蘭芷卻只是沉默著日夜忙碌,從不曾流露出半點軟弱哀傷。她因此覺得蘭芷堅強,可這一刻,她卻突然發(fā)覺,原來蘭芷與她一樣,也不過是個尋常女子而已。
杜憐雪行到蘭芷身前,手小心撫上了蘭芷的肩。她努力思考,輕聲發(fā)問:“怎么了?段凌不娶你嗎?”
蘭芷保持著垂頭的姿勢,還是不答話。她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就連杜憐雪都能發(fā)覺,她的呼吸混亂,時強時弱,時斷時續(xù)。
杜憐雪問了這一句話,便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她搭著蘭芷的肩不敢胡亂動作,卻聽蘭芷道:“你這屋,借我一晚。”
那話仿佛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全然不似蘭芷平日的聲音。杜憐雪又是一怔。她想了想,以為蘭芷心情不好沒有地方可去,連忙點頭:“好,好,你住這,想住多就就多久,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和丫鬟說。”
蘭芷靜默片刻,一擺手:“你出去……我想靜一靜。”
杜憐雪呆立片刻。她有心想再為蘭芷做些什么,可該做什么,卻又實在想不明,只得依言轉(zhuǎn)身。余光卻瞥見方桌上不知何時多了個小藥瓶。杜憐雪腳步頓住,扭頭盯著那藥瓶看了半響,忽然伸手取過,將藥瓶打開置于鼻尖一嗅,臉色立時變了。她緊緊握著小藥瓶,聲音提高了幾度:“姐,這里面可是玉丹髓?”
蘭芷依舊沒給回答,杜憐雪卻是確定。她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姐!你想干什么?!當(dāng)初是誰讓我戒掉玉丹髓?這東西有多害人你比我清楚!現(xiàn)下你卻想重新碰它?”
蘭芷終于開口了。她低低道了幾個字:“還我。你出去。”
杜憐雪連退幾步。她怕蘭芷來搶,將藥瓶握在胸口,抿唇瞪著眼,幾乎要哭出來。蘭芷緩緩抬頭看她,便見她一扭身跑進(jìn)了臥房,將房門重重關(guān)上!蘭芷在廳堂等了一刻鐘,只聽見她在房中悉悉索索,卻不見人出來。
蘭芷終是站起身。她行到臥房門外,敲門疲憊道:“杜憐雪,出來。”
她以為杜憐雪不會開門,還準(zhǔn)備破門而入,卻見門呼啦一下大開!杜憐雪身著男子長衫,盤男子發(fā)式,臉上帶著儺舞面具,靜靜立在門前。
蘭芷一瞬間,恍惚以為她看到了任元白。她呆呆看杜憐雪,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卻聽杜憐雪的聲音從儺舞面具后傳來:“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乍一聽上去,還真有些像個少年。沒來由的,蘭芷眼眶一熱。她連忙扭頭轉(zhuǎn)身,不再看杜憐雪,杜憐雪卻幾步跑到她的身前,連聲喚道:“姐!姐!姐!”
連日的疲勞與壓抑便在這一刻突然爆發(fā),蘭芷頭腦發(fā)熱,竟是有些暈眩。她推開杜憐雪:“別這么喚我。”杜憐雪卻一把抱住了她的手,帶著哭腔道:“姐!元白不在了,我可以做你弟弟!你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說,我會幫你!”她的語速漸快:“你要是難過,可以抱著我哭一場!何苦這么憋著,這么為難自己!
她讓蘭芷哭一場,可話沒說完,卻是自己先哭了起來。溫?zé)岬难蹨I打濕了蘭芷的手臂,蘭芷直直站立,忽然覺得一直悶堵在胸口的情緒散去了,仿佛那些眼淚流進(jìn)了她的心里。
杜憐雪不是第一次在蘭芷面前哭。為了慘死的爹娘,為了任元白,她不知多少次以淚洗面。可這一次,蘭芷莫名清楚,她的眼淚是為自己而流。仿佛要替蘭芷哭掉所有哀傷,女孩哭得肝腸寸斷。痛哭聲中,蘭芷緩緩仰頭,抬手捂住了眼。濕熱自指縫溢出,然后滴滴落在丑陋的儺舞面具上。這個一直被她照顧讓她操心的女孩,最終以這樣的方式,報答了她的恩情。
不知過了多久,夕陽的光線在房中越拉越長,又終歸消失,蘭芷方才推開杜憐雪,將她的儺舞面具拿下,輕嘆道:“好了,別哭了。”
杜憐雪紅著眼看她,搖頭抽泣道:“那你要答應(yīng)我,不許用玉丹髓。”
蘭芷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fā)。她的聲音就如平日一般讓人安心:“你放心,我有分寸。那點分量,不足以讓我上癮。”她沉默片刻,低低道:“我只是……只此一晚……我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