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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嫣與秦晏之兩地,是沒機會而已。你安心,我葉家世代為善積福,不會無后的。再不濟……你給他納通房便是!”
葉承弼翻身上床,最后這句幾乎是咬著牙嘟囔出來的。待陳氏反應過來,只瞧見夫君一個脊背,如何都叫不起他,氣得陳氏搡了他一把。
就知道這事靠不得他,還得自己想轍。
陳氏整整一夜未睡,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睛通亮,眼圈卻黑了不少。小丫鬟為了給她遮住便多施了層粉,襯得休息不佳的臉色更白了。
“喲,三弟妹,你這臉色不好,可是病了?”
一早給老太太問安時,蔣氏來了一嘴。這一聲,大火都瞧過來,連老太太也不禁多掃了她兩眼。陳氏心里懊糟,若非知道這位二嫂性格爽直,有什么說什么,不藏心眼,她真以為她是故意的。
她強笑道:“謝二嫂惦記了,是昨晚沒休息好。今兒不是十五嗎,我昨晚囑咐婆子們籌備家宴晚了些,又算計著今晚鬧花燈,孩子們定是要去看的,咱們女人家也得走橋去百病不是。”
“瞧瞧,家里這點事都得你操心,可是辛苦,二嫂怪過意不去的。”蔣氏殷切道。
“應該的,二嫂隨二伯在外,也沒少了為這家奔波。” 陳氏笑了,又問“二嫂晚上一起吧。”
“還真去不上了,兒媳這兩日害口厲害請了大夫,我做婆婆的總得陪著。”
盛情推卻,蔣氏有些不好意思,可瞧著陳氏那神情怎就有種釋然的感覺呢?
早飯過后,姐弟二人陪老太太,容嫣得知葉寄臨要隨自己便勸祖母回絕,沈氏要么含笑搖頭,要么岔開話題,就是不接這話。如此,容嫣越發覺得祖母恐生了旁的心思了。
晚宴時,葉寄臨神色淡然,容嫣瞧不出蛛絲馬跡,再看看陳氏,倒也沒想象中那般抵觸自己,唯是拉著她手溫慈道:“一會咱先去看燈,走百病后舅母帶你們姐妹幾個去聽戲,我記得你最愛燕歸坊的水磨腔,今兒可是江南來的班子,據說還是魏良輔調出來的呢。”
容嫣莞爾應了。
沈氏道讓寄臨也跟著,陳氏抿唇看了兒子一眼。葉寄臨則瞥了眼容嫣,淡淡道:“祖母知道我十五向來不看燈。”從八歲那年開始,正月十五他再不出門了。
聽了這話陳氏嘴角才算松了松,容嫣也暗暗舒了口氣。
京城花燈果然熱鬧,容嫣生在都市見慣了熒光霓虹只覺得冰冷得缺少了人氣,這才是過節該有的氛圍。
人影幢幢,笑語喧喧,整條主街宛如一副無限延伸的錦繡畫卷,盛世繁華,一盡眼底。
陳氏帶著女眷登橋走百病后去看燈,容嫣領著弟弟看的是眼花繚亂,心中歡喜,一切煩惱煙消云散。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容嫣,前世的她不過是一個夢,遙遠,淡薄,看著興奮的容煬,她越來越覺得此生才是真實的,身周的人、事逐漸清晰,漸漸代替了曾經……
突然一只煙花綻放,眾人皆在驚喜中駐足而望,唯是容嫣還在沉浸在滿足里,視線落向遠方。煙花散盡,被耀亮的黑夜又暗了下來,隨即又是一顆煙花騰空,照亮了黑暗。
就在這彩色的光亮中,容嫣的視線里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挺拔清潤,隔著人群她辨認出了那清寂的輪廓,心下一動,隨即緊得不能呼吸。她身子不自覺地向前探,腿不受控制地邁出……
然才邁了兩步,暗色再次襲來,待第三顆煙花綻放時,那身影不見了。
凜風雖徐,容嫣還是覺得刺透了斗篷衫襖,直直朝心頭里竄,刮起了一陣落寞……
“姐!看什么呢?舅母說咱去聽戲了。”容煬搖了搖姐姐的手,容嫣偏頭看了看他,笑了。她是笑自己,笑自己怎會突然想起他,竟想到看花了眼。
正月十五,燕歸坊的人極多,虧得陳氏年前便把樓上雅間預定下來了,不然連大廳他們都擠不進去。
蔣氏婆媳沒來,陳氏只帶了二房的葉衾和葉寄穹姐弟,還有自家女兒葉怡,不知可是心情好,竟也讓姨娘抱著四歲的寄堯也跟來了。
寄穹半大小子,外面熱鬧喧嚷,他如何能安靜坐在這看戲,于是拉著容煬要出去玩。陳氏也知道耐不住他們,便囑咐多幾個護院跟著,隨他們了。
二人興高采烈去了,才一走,便聽聞隔壁雅間有尖銳的女人言笑聲。陳氏聳耳靜聽了會,便遣丫鬟去問問。
不過須臾,只聞隔壁傳來一聲“三夫人倒得可早啊!”就見隔著兩間房的扇門統統被推開,兩間房成為一間,容嫣也瞧清了對面的人。
一位年不過四十上下,體態豐盈的婦人從圈椅上起身,她身后幾個姑娘跟著紛紛與陳氏福身問安。
“嚴夫人可是剛到?就說方才走橋的時候不見您呢。”陳氏迎笑,吩咐下人把兩家桌椅挪得近些。
容嫣趁隨著姐妹福身見禮的功夫悄聲問了葉衾,才知道這是嚴家的二夫人寧氏,也就是嚴璿的二叔母。嚴家二爺在鴻臚寺任職,雖是淡口衙門又只是五品少卿,可架不住人家大爺嚴恪忱是內閣次輔,故而借光腰桿子也直了不少。
“我們家姑娘多,大嫂不來,都得由我和三弟妹帶著,可不就慢了。誒……您家二夫人呢?”寧氏朝對面掃了眼,目光陡然落在容嫣身上頓了頓。這姑娘瞧著可是陌生,方才還以為是他家青窕,細瞅瞅可比青窕俊多了,水靈靈地跟那剛出水的芙蓉似的,看著都養眼,挪不開目。
“兒媳有喜了,二嫂陪著呢。”見寧氏正盯著容嫣,引薦道:“這是我們表小姐容嫣。”
聽聞“容嫣”,寧氏心里不自覺地咯噔一下。這便是建安郡君兒媳,秦侍郎的妻子?不對,和離了,是前妻。哎呦,早先聽聞和離,還道秦晏之娶了何等不入眼的媳婦才能下得了如此決心,瞧瞧眼前這位,說是二八佳人也不為過,美得跟畫似的,他如何狠得下心,還扯了個外室。嘖嘖,也不知什么眼光。
對了,傳聞她不生養,想必定是因為這個。
寒暄幾句,眾人落坐。這一坐,寧氏身后那個還直挺挺發愣的人便凸顯出來,容嫣這才發現,原來還有個男子在。
男子不過二十,個子不高卻生得俊秀,咋一看倒真像個姑娘。他正呆愣愣地盯著容嫣,瞧他那呆樣,葉衾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寧氏蹙眉回首,登時又窘又氣,牙縫里擠出一聲“坐下!”又笑面艷艷地轉了過來,解釋道:“失禮了,這是小子嚴瑨,平日里竟是在家讀書,今兒難得帶他出來轉轉,勿要見怪啊。”
“哪里的話,瑨少爺聰穎好學,我常聽我們家寄臨提起呢。”陳氏面上笑應。
兩位夫人無心看戲扯著家常,說著說著,陳氏挑眉看了眼寧氏,問道:“瑨少爺最近可有好消息了。”
“倒是盼著呢,姑娘沒少說,沒一個中意的。” 寧氏瞥著兒子哼了聲,鳳眼一瞇掃了眼陳氏身后。“但凡有個若葉家姑娘那般的,我何必這么操心。”
“瞧著我家姑娘好,那不若說給你家啊。”陳氏也看了看身后,見葉衾和容嫣還在看戲,似沒聽清這話。
“好呀,我巴不得呢。”寧氏拔長了脖子笑道。“可二房的人都沒來,您說話算數嗎。”
陳氏聞言一愣,卻也沒察出什么,笑道:“我說話還真不算數,這得問問人家姑娘自己。”
問姑娘自己?這婚姻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問姑娘自己的。再說姑娘愿意,若人家爹娘不愿呢?畢竟兒子有那么檔子事過不去。
嚴瑨今年十九,舉人出身,除了太老實倒也沒別的毛病。只是曾說過一門親,迎娶后第三日歸寧,新娘竟跟著情郎私奔了。這便在京落下笑話,笑嚴家的同時總要嚼嚼舌根,道莫不是二人同房嚴家少爺不行?這真是有嘴都說不清,嚴瑨又氣又羞如何不肯再娶,于是耽誤了兩年。
寧氏正合計著,葉家請的茶藝師傅來了,坐在一旁烹茶。燙壺洗茶,沖泡封壺……眼看著一道道工序齊了,師傅分茶伸手示意,陳氏笑道:“這是我們家二爺從江南帶回來的龍井,也給嚴二夫人嘗嘗鮮。”說著,回首看了容嫣道:“嫣兒,給嚴二夫人端一杯吧。”
這話一出,正看戲的容嫣回神愣住。只道是禮節也沒多想便送去了。笑道:“嚴夫人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