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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有事便求到秦府，我都是煩郡君幫忙。人的耐性都有限度，我不能一味地磨著她。如此，只能硬著頭皮求到韓氏面前，我遭了她多少冷言白眼，又聽了多少她詆毀容府的話。我不敢反駁，一來她是我婆婆，二來只盼她說夠了，能幫我一把。這些你們又何嘗知曉。”

“祖母你方才有話說對了，韓氏針對我一部分是因沒能把侄女小韓氏嫁給秦晏之，更重要的是我不能為秦家傳后。我能理解她作為一個(gè)母親的憂慮，不過理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依舊是空占其位未盡其責(zé)，她依舊是看我不順。既然彼此對不上，為何還非要湊在一起。不僅對她是，對秦晏之也是。我不是該留的人。”

這些話壓在容嫣心里許久。與其說是為自己辯解，不若說是為原身抱不平。如果原身能夠早些意識到這些，也不用在秦府蹉跎那么些年，更不會因一場風(fēng)寒丟了性命，讓她這個(gè)穿越者占據(jù)了她的生活。

梁氏驚愕不已，尤其聽聞尤姨娘加害孫女，甚是后怕。可整番話聽下來，她越來越平靜，平靜到冷漠，終了啞著滄桑的喉嚨冷哼，寒聲道：“你終究還是為了你自己。”

容嫣簡直無話可說了——

可她不能不說。

“那祖母您覺得我應(yīng)該為了誰？”

“為誰？自然是為這個(gè)家，為容氏一族。”

“您所謂的容氏一族，便是二叔，是容煥，當(dāng)然也包括容煬。可就是不包括我，也不包括姑姑。”

話似針錐，猛然戳進(jìn)老太太的心口窩，她搭在椅背的手顫了顫。

姑姑容畫是梁氏小女，年輕時(shí)是出了名的美艷，毫不遜容嫣半分。她自小和姨母——梁氏姐姐的小兒子趙世騫定了親。梁夫人嫁于昌平侯府二爺，趙世騫是她獨(dú)子，長容畫兩歲。翩翩少年郎儒雅溫潤，十七歲便中舉，只待容畫及笄便完婚。二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是樁良緣。

容畫年及十五，隨母去昌平侯府拜見姨母，偶遇大少爺趙世卿。趙世卿是大房長孫，年三十二，方列世子之位。

趙世卿妻子柳氏端方嫻淑，夫婦伉儷情深。怎奈天不遂愿，柳氏患病辭世，趙世卿久不能忘懷。偶遇容畫，見其與亡妻頗有幾分相像，恍惚間若再見初嫁嬌妻，一時(shí)竟愣住了。然得知是堂弟未婚妻后，持重過禮，避諱地讓開了。

他是避開了，可有人動心了……

去姐姐院子的路上，梁氏心思轉(zhuǎn)得飛快。自家大兒子容伯瑀，進(jìn)士二甲第八，本有機(jī)會參加館選考個(gè)庶吉士入翰林，可他卻選擇觀政都察院，這一觀便是兩年至今未分配。二兒子容仲琨，整日癡迷畫作，秋闈屢屢不第，再這么下去怕廩生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她一個(gè)寡婦，哪里來的依靠。為了維持著容家書香傳世的體面，死了不愧對祖宗，活著不被人戳脊梁骨，她熬心熬血。為了容家，她連萬氏這種刁鉆厚顏的人都忍了，還不是親家時(shí)不時(shí)拿錢給女兒撐腰。

這口氣梁氏咽下了。可怕就怕早晚有一日，這體面還是維持不下去，她不能錯(cuò)了機(jī)會……

趙世騫是個(gè)好兒郎，可再他也只能走仕途，舉人是中了，誰保證得了他一定會進(jìn)士及第，可不是每個(gè)人都如她大兒子容伯瑀，更多的還不是容仲琨那樣的。就算中了，且又入了翰林，還是逃不了熬資質(zhì)。到底不若侯府襲爵來得快。而這爵位，早晚是要落到趙世卿手里的……

梁氏借口迷路，將女兒引入了世子爺?shù)脑鹤印Ｕ蚺加鋈莓嫞w世卿被思妻之情席卷，多飲了幾杯酒，乍然見了誤入正房的容畫，還道是妻子還魂，將她擁住。待他清明過來欲道歉時(shí)，梁氏姐妹來了——

見此一幕，梁夫人驚住。一個(gè)是平日里彬彬持重的世子爺，一個(gè)是溫順柔和的外甥女，怎也不會把這兩個(gè)人想到一起！然今兒這一切巧的不能再巧，梁夫人就是不動腦子也看透了。

這個(gè)貪心不足的妹妹啊！

梁夫人怒火中燒，可為了自家顏面，她不能戳穿妹妹的陰謀，對世子爺她也不敢發(fā)作，只能壓抑著把這股子火氣撒在了外甥女身上。

涉及女兒家清白，容畫泣不成聲，如何都解釋不清了。為擔(dān)此責(zé)，趙世卿決定娶她——

容畫不肯，關(guān)了自己月余。在母親痛心疾首的勸說下，她只能嫁了，嫁這個(gè)大了她十七歲的男人，給一個(gè)只小他三歲的孩子做后母。

梁氏得逞，卻沒料打嫁入的那天始，除了三日歸寧，容畫再沒回容家一次，與容家徹底劃清了界限。次年，趙世卿春闈失利，梁夫人將此罪記在了妹妹頭晌，也與她斷絕了往來。

這便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可當(dāng)初的教訓(xùn)她還沒吃下……

梁氏一聲接著一聲地狠嘆，想用這嘆聲鞭笞容嫣，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冒失和無禮。然容嫣不覺得這是冒失，是她把自己推向這個(gè)位置的，她必須得反抗。

“祖母，我知道您所為都是為了容家，可您不能犧牲我們?nèi)Q容府的體面，我也知道您這輩子過得不易，容家祖上定要感謝您，但您別忘了我也是容家的后。

“況且體面是自己掙來的，不是換來的！我父親的功名是他努力得來的，容煬也一樣，我不覺得沒有靠山對他不是件好事，如此他才更懂得珍惜，況且我相信他。”

容嫣垂目須臾，深吸口氣對視祖母道：“作為榮家人，我會替父母孝敬您，盡兒孫的責(zé)任。但如果您還是要堅(jiān)持下去，那我也只能和姑姑一般，與容家再無關(guān)系！”

容嫣舌尖輕點(diǎn)下齒，聲音雖緩，卻把每個(gè)字都咬得極清晰，千金般重壓在了梁氏的心頭，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可她依舊不覺得自己錯(cuò)，她為容家付出了一生，她何錯(cuò)之有。即便錯(cuò)，也不會坑了兒女。

“你們都是沒有良心的！我是有私心，可我何嘗沒為你們著想過。畫姐兒不認(rèn)我，可她如今是千擁萬護(hù)的侯夫人，她敢否認(rèn)她的體面是我為她爭來的嗎？還有你，待秦晏之入堂拜相那日，你可想過你將有的榮耀……”

“人活得不是那些虛無的體面！而是感情。姑父只把姑姑當(dāng)做亡妻的替身，她有做過一天她自己嗎？秦晏之只把我當(dāng)做個(gè)擺設(shè)，我每日在后宅與酒相伴迷醉自己，這就是體面的代價(jià)！”

“感情才是最虛無的東西！”

梁氏不屑哼道。

容嫣明白，梁氏守寡二十幾年，寡婦心態(tài)讓她不相信任何人，把所有的精力希望都寄托于子女身上，只有他們的成就才能彌補(bǔ)內(nèi)心的空虛。

這也是她的不幸。

“祖母，兒孫自有兒孫福，您真的該歇歇了。”容嫣神色淡然地道了句，隨即恭敬福身，再沒給梁氏回話的機(jī)會，退出了正堂。

梁氏滿腹的話梗在喉嚨吐不出來，憋得胸悶。為何只揪著自己的私心，就看不到她給她們帶來的好呢？女人活得是什么？無非是名聲身份。不使些手段不有所犧牲怎么可能得到！

陳嬤嬤眼見老夫人長長地吐了口氣，忙勸道：“這事太突然，許是孫小姐一時(shí)難以接受，老夫人您可別忘心里去，她會知道您是為她好的，再給她段時(shí)間……”

梁氏闔目拜了拜手，滿臉的滄桑。“算了，她不會聽的。”她已經(jīng)不是自己那個(gè)乖巧的孫女了。方才那一番話決絕不留情面，雖她覺得無禮，然容嫣最后的那句話戳中了她心：許她真的該歇歇了。

可她真的歇了，這個(gè)家誰來撐。這個(gè)家已經(jīng)是她的全部了。

“扶我進(jìn)屋躺會兒吧……”

不管祖母如何想，容嫣話是說明白了，任她們再有何心思她也不會動搖，絕不走回頭路。

榮耀，體面，富貴……這些都是自己賺來的。即便賺不來，那么她問心無愧地過完此生，也是一種成功。她不想要那種喪失自我而換來的安穩(wěn)。

到了后院，她伸手去撐房門，皓腕上的墨玉鐲子乍然跳入眼底，她又想到他了。

今天臘月二十六，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京了吧……

宛平，虞家別院。

“少爺，這……”九羽看著冰裂瓷缸里翻身漂浮的錦鯉，神情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