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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屋內,男人定定望著掩上的門扇,又看看窗戶,薄薄的窗欞紙上,泛著一絲微藍色,天還沒亮,原來她這般早就得起床。
男人本欲起身,眼神變了會兒,莫名地心想:“就再過一會兒也不遲……”
他苦笑:沒有行軍的日子,身子也變得懶惰了嗎?
他重新躺倒,翻了個身,鼻端嗅到一股淡香,依稀記得是寶嫃身上有的,嘴角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男人合了眸子,重又睡去。
這一睡,便一直等到寶嫃來叫才醒來,這自是男人未曾料到的。
連家二老也都醒了,在一張桌兒上用了早飯,兩個人都小心地望著男人。
昨夜下雨天暗,燈光不明,今日天光了,才看得更為清晰,面前的男人,那樣的俊美眉眼,熟悉無比,正是自家兒子,只是個頭比之先前更長大了許多,大概久不修邊幅,下巴上生了青郁郁地一圈胡渣,看起來有幾分滄桑。
連家二老拼命地盯著“自家孩兒”瞧,越看越愛,越愛越喜,心底不停地念叨滿天神佛菩薩保佑,終于叫他回來了。
相比較連家二老的狂喜,連世玨卻依舊冷冷淡淡地,只望著桌上的三樣小菜,醬胡瓜,腌蘿卜,小白菜,還有煮好的兩個咸蛋,其中一個已經剝好了,放在他跟前,配著一碗熱熱地厚白米粥,兩個饅頭。
他張望了一眼,不見寶嫃,連婆子忙道:“她吃過了,兒啊,你快吃吧。”
連世玨想了想,便低著頭,默不做聲地吃過了飯菜,吃完了才道:“我去睡了,休要打擾。”便起身自回房去了。
連婆子同連老頭歡喜的很,恨不得將他捧在心尖上,更不敢絲毫忤逆,見兒子去了,連婆子便碎碎念同連老頭道:“我得去村長那里說說,昨兒怎么給咱們弄錯了,害我們哭號半天,差點兒哭死了去,幸好玨兒回來了,這件事若不澄清,恐怕他們還以為咱們玨兒是個死人!”
連老頭也點頭道:“這話很是!你便去吧,這本是他們辦事人的錯,那些狗入的若還敢碎嘴,你便回來跟我說,我去相罵。”
連婆子大喜,起身匆匆忙忙出門去了。
這邊寶嫃將飯桌收拾妥當,便想回屋去看一眼連世玨,誰知道回到屋內一看,并不見人,她呆了一呆,急忙出去,在院子內找了一圈,柴房里,牲畜棚,連茅房也都看過了,卻全不見連世玨身影。
寶嫃急得兩眼發花,看連老頭兀自優哉游哉地,她不敢就說,只道:“公公,我想起件事兒,暫且出去一下。”
連老頭道:“去吧,別吵著玨兒。”
寶嫃心里沉甸甸地,將自己房門掩好,忍著擔憂出門尋人去了。
你道“連世玨”人在何處?原來他打定主意要走,于是只說自己要回房歇息,實則走到那后院處,農家的房屋,墻壁不算太高,可也有兩人之高了。
連世玨便站在墻內,回頭看了看安靜的小院兒,又掃了一眼昨晚上曾棲身的那間房,嘆了口氣之后,雙臂一振,雙腳在地面一踩,身子陡然騰空而起,竟如一只振翼雄鷹般,自墻內飛身躍出墻外。
他沿著連家墻外,一路撿著人少的路走,一路走,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寶嫃的臉,那一顰一笑,以及清澈的眸子……
正悶頭走間,忽然察覺不妥,急忙剎住去勢,卻已經來不及,正撞上前頭一人。
那是個中年漢子,生的五短身材,有些五大三粗地,披著件衣裳,正出了門,沒提防有人過來,兩下里碰了個正著。
漢子被撞了一下,往后踉蹌一步,差點兒便跌倒了。
“連世玨”見狀,便道:“對不住。”拔腿仍要走。
中年男子穩住身形,望著他,卻眼睛一亮,脫口道:“你……是連世玨、連兄弟嗎?”
男人腳步一停,微微怔住。
那人卻喜悅地過來,探手握住他的手:“真是福星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昨日我們回來的路上還在議論紛紛,說這村里參加過‘白陵之戰’的,一個是你,一個是張家大郎,卻各都戰死了……沒料想你竟回來了!”
連世玨皺眉道:“你……認得我?”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軍制安排,雖是同村撥去的兵丁,但因為避免同鄉糾黨,營地編排全不同,絕少碰面機會。
那漢子叫道:“原本是不認得的,只聽過名兒……唔,你也不認得我,我原姓姜,人都叫我老姜,是入贅在這村里的,比你要早一年入伍,在軍營里頭聽說過咱們是一個村的,只是從未謀面……”
“那你現在……”
“哦……”老姜爽朗笑道,“方才我在墻內,聽連大娘風風火火地對鄰人講起,說是你并未戰死,乃是上頭弄錯了云云,她要找村長評理去……我很驚喜,便出來看看,正好又看你從她家那邊過來,看兄弟這樣,像是個當過兵的,就大膽猜了。”
連世玨道:“原來如此。”意興闌珊地便又欲走。
老姜卻急忙將他攔下,道:“世玨兄弟,大清早要去哪里?不如過來哥哥家里喝上兩杯,都是剛從那生死之地回來的,也算是大大地有緣了。”
連世玨皺了皺眉,還未答應,老姜又道:“我叫娘子準備酒菜……大家喝上兩盅。”說著,便抬手臂挽住連世玨的手,“說起來,當哥哥的也很是好奇,兄弟你是參加過‘白陵之戰’的,可見過神武王爺的面兒么?”
連世玨聞言,便道:“為何問這個?”
老姜已經挽著他望內而行,又扯著嗓子道:“娘子,快整治酒菜!有貴客來了!”
里頭一個蓬頭布衣的中年女子聞言,便答應了一聲,自去廚下忙碌。
老姜這才望著連世玨,眉飛色舞道:“神武王爺何等的傳奇人物……也多虧了這次白陵之戰大勝,你我跟諸人才有這福分返回鄉里,不然的話,還不知這一把骨頭要拋灑在何處呢,兄弟你可看見過神武王爺么?”
他一臉渴慕地望著連世玨,似乎期待他的回答,連世玨垂眸,淡淡道:“這個……卻不曾見過。”
老姜嘆了口氣,有些失望,卻又道:“不過也是……聽聞王爺素來戴著面具的,就算是近侍之人也難睹王爺真容,何況是我等無名小卒?不過兄弟你比哥哥有福,能夠追隨王爺……”
連世玨聽到這里,面上便露出一絲淡淡地嘲諷之色,道:“這算什么有福,神武王以嗜殺聞名天下,這次‘白陵之戰’,更是坑殺了蠻部八萬士兵,更得了‘修羅王’的稱號,不知多少人背地里詛咒他早些不得好死呢。”
老姜聞言,義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道:“屁話!……兄弟你一表人才,該是個明白人,怎么也聽人說這些?說這話的人是沒被我老姜看到,若是被我看到,定然打得他祖宗也不認得!試想那蠻部之人若不來入侵咱們,神武王爺何必要帶兵出戰?是他們自尋死路!若非神武王這一戰功成,死的便是我們的人!”
他的情緒甚是激動,抬手拿了杯茶喝了口,才又皺眉道:“那蠻族兇殘無比,□婦孺,殘殺老弱,如果不是要給他們點厲害顏色瞧瞧,他們勢必還不死心的!我們雖然覺得王爺的手段厲害,但也是個個無比心服!如果不是彼蠻部的人還要兇殘,怎么能壓住他們的兇性?若不是王爺這一招震住了那些野蠻人,恐怕這一場戰還要持續下去,又哪能換來他們求和……邊境百姓安居樂業的局面?說神武王爺不是的人,必然是些不知好歹的東西,或者是蠻夷的細作!”
連世玨眉頭微蹙:“話雖如此,他到底雙手血腥……”
“這是什么話,”老姜氣得又道:“別說是王爺,就算咱們這些當兵的,又是哪
個不是雙手血腥,何況咱們是為了保衛家園,……像是王爺那樣的,才是真英雄!咱們大舜,也多虧了有王爺這樣的將軍,不然我們都是蠻部嘴里的牛羊了,哪還能在這里吃酒談天,你說是吧?”
說話間,酒菜便送了上來,老姜的娘子看來已有些年紀,面容有幾分枯槁,將酒菜布置妥當,便靦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