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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一愣,忙道:“貧僧略通歧黃之術。”
皇帝眉頭一皺:“略通就不要拿出來說了,看壞朕的表妹怎么辦?”
住持楞在那兒,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葉清溪也是整個人都不好了,這不就是個自謙之詞么親愛的皇上,您這是在做什么啊!
“表哥,我真不要緊了。”葉清溪扯扯蕭洌的衣袖,又看向主持道,“早就聽聞住持醫術精湛,麻煩住持幫我看看,好讓表哥不必再憂心。”
住持的尷尬因葉清溪的話而緩解不少,他忙道:“不敢不敢,姑娘可先安頓下來,貧僧再為姑娘細細診治。”
“多謝住持。”葉清溪看向蕭洌,“表哥,咱們先把東西收拾下吧。”
蕭洌便不再跟住持為難,轉頭示意眾人收拾東西。
報國寺是皇家寺廟,最初修建時便考慮到皇家來祈福時的需求,因此報國寺前院是寶相莊嚴的幾大殿,而后院則比照小行宮的標準建造,與皇宮的富麗堂皇是沒得比,反正跟“清修”二字是完全搭不上邊的。
蕭洌自然是住最大的房間,而葉清溪則被安排到了他邊上。宮人們收拾的時候,住持來給葉清溪把脈,最后自然是什么事都沒有,在葉清溪和住持二人的雙重證明下,蕭洌終于半信半疑地信了葉清溪沒事,不會突然離他而去。
一行人出發時并不早,到了后便歇下了,葉清溪簡單地跟翠微解釋了一番蕭洌的挑撥意圖,不管翠微信不信,反正她是盡到告知義務了。第一晚安然無恙,然而第二天,蕭洌不肯起床。
第23章 不要離開我
蕭洌對自己態度的轉變讓葉清溪很不安, 但想到這樣反而對她的治療有幫助,她便決定硬著頭皮配合蕭洌。因此第二天一早, 她便去給蕭洌請安,順便想著趁著天氣好拉他出去走走。
然而跟著來服侍的內侍卻告訴她, 蕭洌雖然醒了,但一直躺在床上,并未叫人進去服侍。
其實剛離宮時蕭洌的病情還沒有完全好,葉清溪擔心是他的病情又反復了, 聞言立即走了進去, 先站在床邊的帷幔后低低叫了一聲:“表哥?”
里頭一片寂靜, 直到葉清溪覺得不安想進去時,才聽蕭洌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清溪……”
“表哥,你是不是身子又不適了?我去請住持來給你看看。”葉清溪忙道。
蕭洌卻慢悠悠地說:“不用了。表妹,你過來。”
葉清溪心里頓時升起警惕, 但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掀開帷幔走至床邊。
蕭洌懶散地側趴著,見到葉清溪, 他終于吃力地撐著床爬起來:“表妹。”
他的一頭黑色長發并未挽起,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肩頭,仿佛一片黑色的浪潮。
“表哥, 你是不是又發燒了?”葉清溪湊上前去摸他的額頭, 不過他似乎并沒有發熱。
蕭洌沒有任何躲閃的動作, 任由葉清溪觸碰了他, 然后在她的手離去之前握住, 如同毛毛蟲蠕動似的又縮回被窩里,手中還拉著葉清溪的手不放,害得她差點摔倒。
“表妹,陪我睡覺。”蕭洌道。
葉清溪心頭一跳,瞪大眼睛看蕭洌,卻見他眼神澄澈,實在不像是在說她想的那個意思。
“該起了,表哥。今日陽光明媚,正是個游覽踏青的好日子。”葉清溪道。
“不去。”蕭洌語氣不太強硬,態度卻很堅定。
他另一只手拍拍身邊空出的位置,語氣中似乎帶上了一絲哀求:“表妹,陪我躺一會兒……我不想起來。”
他看起來實在可憐,葉清溪只得脫鞋爬上床,只不過躺在了被子外。如今的這個蕭洌,看著似乎又進入了抑郁期呢。
見葉清溪聽話地躺下了,蕭洌咧嘴笑了笑,滿足地閉上了雙眼。
沒一會兒葉清溪發覺他似乎睡著了。
蕭洌睡著的時候顯得很無辜,他原本就是個容貌頂尖的男孩,又養尊處優,皮膚光潔細膩,睫毛纖長挺翹,略薄的唇微微抿著,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
葉清溪不知道蕭洌對她的傾訴有多少是真,她想,即便面對蕭洌的是一個正經的心理咨詢師,也會覺得相當棘手,他完全沒有任何配合的意思,他說的話很可能都是謊言,她還難以分辨。心理咨詢又不是讀心術,是有一系列系統方法進行的,即便她真成了個心理咨詢師,也不可能判斷出患者每一句話是真是假。心理咨詢本就應當是自愿原則,而且患者和心理咨詢師之間應當建立起一定的信任,否則根本進行不下去。
不過有一點葉清溪越來越清晰了,在蕭洌的所有情感之中,有一個關鍵詞:拋棄。或者說,害怕被拋棄。再加上他一直以來表現出的情緒變化,她現在懷疑他是邊緣型人格障礙,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好消息是,不像郁躁癥那種沒有藥物協助幾乎很難控制的精神障礙,這種障礙可以通過辯證行為療法治療,還是有可能治愈的。而壞消息是對她來說的,患邊緣型人格障礙的患者通常被稱為“咨詢師殺手”。當然作為咨詢師不該如此看待自己的患者,但事實上,此類患者對情感需求高,又極擅長操縱他人情感,很容易把咨詢師帶溝里去,再加上重癥邊緣型人格障礙自殺自殘的概括很高,治療的時間又以數年計,這就使得不少咨詢師在面對此類患者時心里發虛。
葉清溪還沒真正當上心理咨詢師呢,可如今面對蕭洌時,她也確實常常力不從心,她不知道他給她看讓她知道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即便心中有疑惑,她依然會因為他表現出來的痛苦而感同身受。無論他是不是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他無疑是個操縱情緒的高手,或者說,至少是有天賦有潛力的。
而除了邊緣性人格障礙,他或許還有抑郁障礙,以及其他的、她難以判斷出來的精神障礙。正因為這些摻和在一起,讓她這個半吊子很難下決斷。
葉清溪睜著眼回憶著。邊緣型人格障礙與郁躁癥有些相像,但前者是普遍性、持久性、病態性的,會突然發火、抑郁,焦慮,持續時間一般不長,幾小時或一整天,而且并不像郁躁癥還有正常時期。蕭洌的抑郁期總是出乎意料的長,而他那些情緒劇烈波動的時期又持續不久,她便意識到可能他還有抑郁障礙,合在一起影響了表現特征,這才讓她難以判斷。除了情緒的劇烈變化之外,這種人格障礙還有自我傷害等相關行為。而正如前面所述,它的核心是對被遺棄的深深恐懼。而這,也正是蕭洌對他母后的執念。或者說,如今他表現出的對她的依賴,是因為從他母后那邊得不到“不會被拋棄”的,所以移情轉向了她?
葉清溪頭疼地揉了揉面頰,所以說,她這個判斷是對的,還是先前認為蕭洌是為了挑撥她和太后的關系的判斷是對的?或者,兩者都對?畢竟蕭洌并不笨,來個一箭雙雕也不是沒可能,或者他只是無意識地做出了他認為對的事卻因為天賦而達到了相當不錯的效果?
葉清溪想得入神,卻因眼前的動靜而猛地回過神來。
蕭洌正在哭。
“表哥,表哥……”葉清溪見他雖閉著眼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忙推了推他。
蕭洌緩緩睜開雙眼,無神而茫然地盯著葉清溪看了好一會兒,他怔怔道:“表妹,你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沒用的人,根本不該活在這世上?”
葉清溪握緊了他睡著也沒松開她的手,堅定地搖頭道:“不是。表哥很好的,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人在關心你。”
“但我配不上他們的期待。”蕭洌咧嘴笑了起來,眼淚卻繼續無聲地流淌,“母后,皇叔,還有那些重臣……他們都看不起我,都覺得我為蕭家丟人了。我也不想的啊,可我就是這么沒用,我一點用都沒有……”
“不是的,不是的……”葉清溪見他如此難過,聲音也忍不住有些哽咽,“清溪沒有那些人對表哥的期待,清溪只知道表哥對清溪很好。”
“連你也騙我。”蕭洌難過地說,“你說過的啊,連將我從水里救出來,也只是因為我是皇帝罷了。而且,我還曾經傷過你,你一定恨死我了,怎么會覺得我對你好呢?”
葉清溪一愣,昨日在馬車上她不過是隨意應對的一句話,當時他完全沒有在意,沒想到這時候卻翻了出來,還記得那么清楚。他雖在抑郁期,然而很多事都依然記得很清晰。
“我知道表哥不是故意的。”葉清溪道,“就像現在這樣,表哥只是生病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