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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宮的第一晚,葉清溪睡得有些不大安穩,睡夢中似乎總有一雙了無生趣的雙眼靜靜地注視著她,她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夜里也不知驚醒了多少次。
天亮時葉清溪雖疲憊,卻猶如大赦似的起了床。她擔了個侍寢女官的名頭,但太后起居并不需要她動手,翠微大概是跟其他宮女說過什么,也沒人來給她這個新人穿小鞋或者怎樣,她在房間里待了會兒,便有小宮女過來說太后尋她過去。
到了地方葉清溪才知道,原來太后是找她過來吃早飯。早膳一共十八道,太后身邊有翠微伺候著,葉清溪雖然也坐下了一起吃,但畢竟不敢太放得開。早飯吃到尾聲時,忽然有內侍匆匆過來稟告,說皇上醒了,但情況不大好。
太后聞言忙放下筷子,匆匆趕過去。
一行人走得十分快,葉清溪猶豫了片刻也跟了過去。
正殿寢宮之中,大床上一片混亂,皇帝并不在床上。眾人微怔,直到床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眾人才發覺皇帝正蜷縮在床尾,整個人如同刺猬般縮成一團。
“你們都出去。”太后揚聲道,她頓了頓,又道,“清溪留下。”
其余人魚貫而出,有幾道好奇的視線落在葉清溪身上,又飛快地挪開。寢宮里很快走得只剩下三人,太后走上前去在皇帝跟前蹲下,柔聲道:“洌兒不哭,母后在這里。洌兒不哭……”
皇帝充耳不聞,連動都不動一下,只是低低地啜泣,仿佛是被全世界遺棄了。
太后在一旁柔聲說了好一會兒,卻沒能得到一點回應,她只得站起身退回到葉清溪身邊。她輕輕抹了抹眼睛,啞聲道:“這種時候,無論我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我不知道該怎么是好了……都是我不好,若非我,他也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太后,也不全是您的錯……有些人天生帶某些基因,有時候有沒有病只看它會不會表達。”葉清溪忍不住寬慰道。
“那洌兒這病呢?你可看出什么了?”太后眉心一動,輕聲問道。
“……像是……雙相障礙,也可以叫做郁躁癥。”葉清溪終是沒忍住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忙又補充了一句,“我說的大概率不對,還有其他精神障礙跟郁躁癥的表現有些像。”
“郁躁癥么……”太后喃喃道,她對心理治療這塊一竅不通,只是聽過某些專業的詞匯,二十多年過去,在原先世界的記憶很多都模糊了,她只有一個簡單的印象。雖然葉清溪說她說的不一定對,可太后卻并不太在意,她只知道洌兒精神狀態不對,卻不知是什么問題,一顆心一直懸著,如今終于有了一個病情名稱,即便最后證明不對,如今也是給了她一定的安慰。
“這病該怎么治?”太后又順著葉清溪的話問了下去。
葉清溪沒有立即說話,此刻她望著蜷縮成一團的皇帝,腦子里想起了教科書上的一句話:單獨使用心理療法對雙相障礙無效。
但這種時候,她怎么可能把那句話說出來?更何況,所謂郁躁癥的判斷,也不一定對。很多精神障礙都要經過生理上的檢測和長期的觀察才能確診,她才見了皇帝幾面而已,其實本不該如此輕率。但她對太后的痛苦感同身受,一時間沒能忍住。
“我……我不知道……”葉清溪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
太后看出葉清溪有所隱瞞,她閉了閉眼,忽然跌坐在地,悲傷地哽咽起來:“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讓我的兒子得到這樣的報應?洌兒,母后對不起你。”
葉清溪嚇了一跳,忙蹲下扶著太后道:“這不是你的錯,別難過了珍姐。”
太后兀自哭泣,喃喃地說了好些錯不錯的話,才終于像是回過神來,驀地抓緊了葉清溪的手臂,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清溪,你幫幫珍姐好不好?看到洌兒如此,我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我不求你治好他,但求你試一試可好?”
葉清溪一怔,剛想拒絕,太后卻忽然跪坐起來,一臉決絕:“我給你磕頭,只求你幫幫我!”
“珍姐,珍姐,你別這樣。”葉清溪想要攔住太后,奈何太后此刻的力氣大得很,眼看著太后真要磕頭,葉清溪脫口道,“珍姐我試試!”
太后身子一頓,定定望著葉清溪,旋即露出感激的笑容:“清溪,珍姐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面對太后那如花笑顏,葉清溪腦子里只有三個字:完蛋了。
第6章 表哥
葉清溪原本是真的想好了的,她專業技能幾乎約等于沒有,治人就是害人啊。可面對太后那樣的痛苦,她實在沒忍住,輕率地答應下來。已經答應的事再改口她是做不到了的,她能怎么辦?只能改變態度了。
葉清溪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認知失調之中,當一個人行為與態度不符時,行為難以改變,便只能改變態度讓自己好過一點。她也確實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合理態度:在這個連心理學都沒有出現的時代,在心理治療上的能力,跟其余人比她已經算是大師水平了吧。要么眼睜睜看著皇帝情況越來越糟,最后真正毀滅,要么她改變先前的態度,竭盡全力用她的所學嘗試救救他,能不能成功另說了,死馬當活馬醫。說不定他并不是郁躁癥呢?說不定能她能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幫助他呢?
“我、我會盡全力。”葉清溪稍稍篤定了些,也不知是說給太后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太后道:“你盡管放手去做,我會讓所有人為你所用。”
說著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示意葉清溪跟著她先出去。等到了外間,葉清溪猶豫了好一會兒,她覺得不能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但有些事是必要的,她又不能不做。
“首要的一點是,我得先觀察他的癥狀,仔細判斷他究竟是哪一種障礙。”葉清溪認命說道。
太后沉吟片刻道:“我將你安排在洌兒身邊,你可愿意?”
葉清溪面露苦色,“不愿意”三個字在嘴巴里過了好幾遍,最后說出的卻是:“愿意。”
太后拍拍葉清溪的肩膀,她當然知道葉清溪有多害怕,對于無法掌控的事,感到害怕是應當的,洌兒不知何時就會發瘋,傷人傷己,若非他是她的兒子,她也會敬而遠之。可為了她的洌兒,其余人怎樣都好。若她的洌兒將來能有起色或是完全好起來,她自然會給葉清溪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如今的些許恐懼不過是獲得榮華的小小代價罷了。
“那便好,辛苦你了。”太后道,“你放心,我會著人照應著你,若出什么事,我會及時趕過去。”
葉清溪怔怔點頭,不然她還能怎樣呢?
“那……在皇上發作的時候可不可以用一些束縛方法?”葉清溪再問。要是能在皇帝躁狂發作時及時將他控制住,她的人身安全會有保證,也能讓皇帝無法傷害自己和他人。
“這個怕是不行。他是皇帝。”太后沒給葉清溪任何希望。
葉清溪苦著臉應是,她技能不足,又不能控制病人,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地獄難度的“試試”。
太后在葉清溪答應下來之后便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她在外間勉強可以看到他兒子的孤獨身影,此刻他依然抱著自己在低低地啜泣,就跟以往一樣,聽不進周圍的任何話。
葉清溪也順著太后的視線看了過去,既然沒有了退路,她便只能前進了。
“他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多久?”葉清溪問道。
太后想了想回道:“大約四五天吧。”
“那躁狂亢奮的狀態呢?”葉清溪又問。
太后道:“我先前并未仔細數,大約也是差不多的。”
“那在躁狂或抑郁的狀態發作間隙,他有沒有正常的時候?”葉清溪再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