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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欣然一時不知該說什么,眼前這個女子的命途已足夠坎坷,若當真要說起來,余音會招惹上吳朋也該是因為她。
“那你后來又怎么會去了芳池園?”
“我后來在樂坊開始給客人唱曲,蘭娘相中了我,問我愿不愿意去芳池園唱曲。師父起先不肯答應,后來蘭娘找他談了一個下午,師父就答應了。”
“蘭娘?”秋欣然皺眉,“他們談了什么?”
“不知道,師父沒說。”梅雀搖頭,“他只說蘭娘會照看我,要我別想著找吳朋報仇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今晚為何還要去刺殺吳朋?”
“若是沒有機會我自然也就死了這條心,”梅雀咬牙道,“但如今機會就在眼前,若是錯過了,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我自己!”
秋欣然沉默片刻:“今晚要是成功了,你打算怎么辦?”
梅雀自嘲似的一笑:“成不成功,我都沒有以后了。”
秋欣然不知要怎么勸她,二人沉默地走在路邊,過了許久才聽她開口道:“你年紀尚小,往后還有很長的人生……”話到一半,卻又說不下去,她不是出家人,自己在這世間都還尚有許多不明白,沒有資格勸人放下仇怨。
第57章 宜同騎 而秋欣然哪?她大約也在他的舊……
正當二人沉默間, 忽然聽見身后一陣馬蹄聲,一輛馬車從后頭一路駛來,在二人身旁緩緩停下。秋欣然一愣, 下意識往梅雀身前擋了一下, 就看見車簾叫人掀開, 里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夏修言坐在車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問候一句:“深夜游街, 道長好興致。”秋欣然摸不準他的意思,一時沒接話。夏修言于是又看一眼她身后的人, 梅雀模樣看上去十分狼狽,兩邊臉腫著,發髻凌亂, 衣衫也被扯破了。面對男子的目光, 她有些難堪的別過頭,卻聽他問:“姑娘要不要去我府上換身衣裳?”
梅雀一愣,遲疑地看了一旁的秋欣然一眼,像是詢問她的意見。秋欣然也沒想到夏修言會忽然提出這個提議,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沖她點一點頭。
梅雀抿一下嘴唇, 同夏修言微微福身繞到馬車后。駕車的是上回秋欣然在官邸見過的趙戎,等夏修言下車后他也跟著跳下車,秋欣然見他將原本駕車的三架馬兒卸下一批, 又從車后取出馬鞍腳踏裝上, 將馬牽過來交給夏修言, 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等一切辦妥,駕車人甩了下馬鞭重新駕著馬車走了,留下她跟夏修言兩個站在路邊, 這才回過神道:“侯爺打算自己騎馬回去?”
牽著馬的男人瞥她一眼:“道長想我不騎馬走著送你回去?”
秋欣然眨眨眼,終于領會了他的意思,嚇了一跳,忙推辭道:“侯爺不必如此,我可自行回去。”
男子踩著馬鐙眨眼間已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同她伸手過來:“長安巡防雖嚴,但道長若真出了事,明早京兆府第一個要找的便是我。”
呸呸呸,大半夜的說這些不吉利的干什么。秋欣然心中腹誹,見他朝自己伸著手遲遲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到底敗下陣來將手放了上去。
馬上的人目光中一絲笑意一閃而過,緊接著手上用力,就將人拉到了馬上。秋欣然騎術不精,又是頭一回與人共騎,剛一上馬就顯得十分緊張。還未坐穩,下意識就想彎腰抱住馬脖子。坐在她身后的人拉著韁繩,一手在她腰上輕輕攬了一下,叫她坐正:“別動,摔不下去。”這一聲像在耳邊似的,秋欣然瞬間僵直了脊背,一動不敢動。
夏修言收回了攬著她側腰的手,重新握住韁繩輕輕抖了抖,二人身下的馬兒便緩緩邁開步子,朝前走了起來。
秋欣然試圖轉移一下注意力,清清喉嚨開口問道:“侯爺怎么不坐馬車回去?”
夏修言淡淡道:“梅雀衣衫不整,我在車里,她不免難堪。”
秋欣然一愣,沒想到是這個原因。才想起他世家出身,在禮節上受過良好的教養,但是能對樂坊女子也做到一視同仁,已遠勝尋常權貴許多。她心中有些感慨,原本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了些,微微笑道:“侯爺知禮守節,不但將馬車讓給梅雀,還捎帶騎馬送我,實在叫人感動。”
夏修言聞言輕笑一下,未應聲。
夜里街道寂靜無聲,沿街店鋪掛著燈籠,給空曠的街道籠上一層昏黃的光。馬兒閑步在石板道上,馬蹄聲清晰可聞。正是仲春,夜風吹在臉上一陣暖意,夏修言察覺到坐在身前的人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低頭去看,見她抓著韁繩的手背上幾道抓痕,皮膚微微泛紅。
“你這是叫野貓撓的?”他若無其事地開口問。
秋欣然怔怔,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什么,于是不大好意思地開口道:“我碰上飛絮皮膚就要見紅,在山里待得久了,差點忘了每年這個時候正是長安漫天飛絮的時節。”她想到這兒,隨口問道,“西北可有這東西?”
夏修言稍稍遲疑,過了片刻才回答道:“沒有。”
“那當真不錯,”秋欣然神色間一絲艷羨,“我十年前剛來長安就碰上飛絮時節,心里后悔得緊。又收到去了邊塞的同門來信,說西北水草豐茂,牛羊成群,與尋常所見大不一樣,為自己沒能同去很是惋惜了一陣。”
“你原本要去西北?”
“不錯,可惜我師父說我性子跳脫,該好好打磨一番,這才著我來長安,將我托付給了老師。”她說到這兒又突發奇想,“不過我若是當初去了西北,大概就會晚三年才會遇著侯爺。”
夏修言卻淡淡道:“你當初若是去了西北,或許一輩子都遇不著我。”秋欣然噎了一下,想起如果不是因為她那一卦,他或許現在還在長安,可不是一輩子都遇不著他嗎,不由訕訕:“可見‘緣’之一字,果真玄之又玄。”
夏修言聞言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竟點頭附和道:“不錯,我與道長確有幾分緣分。”
這話題有些危險,秋欣然忙顧左右而言他:“侯爺帶梅雀回去之后可有什么安排?”
“為何這么問?”
“今晚有下人傳訊,說梅雀請我去品冬院一見,難道不是侯爺故意安排的?”
“何以見得?”
“我猜侯爺今晚遣人傳訊要我去品冬院,是認定我撞破吳朋行事不會坐視不理,必定會帶梅雀逃出來。結果中途出了些岔子,于是又在涼亭同七公主說那些話故意叫我聽見,等我將她帶出來,你又剛巧坐車到這兒接她回去。”
“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秋欣然搖搖頭,收斂神色,語氣也認真起來:“我不知道,不過無論因為什么,梅雀年紀尚小,希望侯爺能夠放過她。”
夏修言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你覺得今晚是我設計梅雀去找吳朋?”
“七公主不會注意到一個樂伶的來歷,她要報復吳朋,也不會用這么曲折的法子。”
梅雀說是蘭蕙去找余音將她帶回了芳池園,她那時就猜這恐怕是夏修言授意。梅雀在湖心亭中唱的那出戲是吳朋過目點頭的,吳朋酒里下藥是七公主安排人準備的,梅雀無故失蹤是秋欣然帶她離開的,再往深處調查,今晚設宴也是吳朋自己的主意,雖說設宴的名目是為了恭賀定北侯喬遷和鄭世子回京,可那吳家的宅子也是她看的風水選的府邸,不會有人想到這些和定北侯有關。
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哪?或許因為這些人都曾得罪過他,又或許夏修言想要對付的本就不止這些。
二人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何記飯館外。秋欣然從馬上下來,站在臺階上面對著坐在馬上的男子,見他神色冷若冰霜,坐在馬上望著自己:“你既然這樣想,為什么又會眼看著我帶走梅雀?”
“因為……”秋欣然遲疑一下,過了片刻才抬頭看他,“在我心里,侯爺和七公主還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