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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的女兒還小】某日月琴跟客人吃完飯出去徹夜未歸,回來后第二天,告訴王娜和我,不再繼續打工了,有個男人喜歡她,出錢給她去技校學美容美發。送月琴上那男人車上,我和王娜祝她一路順風,月琴微笑著,說以后會回來看我們。
我們三個人誰都沒有哭,因為月琴笑著的樣子看上去很幸福。
接下來比以往更加勤力地工作,每天下來都疲憊不堪。要的就是疲憊,躺在床上就可以睡著,一覺睡到天亮,沒那幺多煩惱可想。
月底發工資的時候,還是只有二百元,薄薄的兩張紙幣,抓在手心里輕得隨時要飛出去。
老板娘叫我:“小瑞,這里那幺多女孩,就你傻?!?
不想聽她繼續說下去,狠狠攥緊了錢轉身就走,老板娘意猶未盡,在身后大聲說:“其實店里數你最漂亮,怎幺就是想不開呢?”
我漂亮嗎?一直并不覺得,沒和其她女孩們比過,同來的三個人中,自己覺得月琴最好看??墒乾F在月琴不再好看了,她臉上的脂粉蓋住了白皙的膚色,已經不能看楚清原來的樣子。
那晚雨大,店里只有少少的三五桌客人。幾番菜送過,溜進一個空著的包間里,一個人偷著清靜。
忽然想,什幺都不要,只需要一個小小的空間完全屬于自己,可以擋風遮雨,可以不為饑餓貧窮困擾,可以讓心靈自由飛翔,該是怎樣的幸??鞓贰L兆砹撕芫?,驚醒過來,問自己然后呢?
痛快地哭了出來:然后可以開心地去死了,最少我幸??鞓愤^。
閉著眼睛用力甩動頭發,眼淚暢快淋漓地在滿屋子里飛,老天爺不公平,長這幺大,一眼都不肯看看我。
漸漸忘記了一切,就這樣拼命哭拼命哭,把所有煩惱苦悶哭盡該有多好?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頭甩得要炸開,停下來休息,睜開眼睛看見不遠處有一個男人。
才知道這不是我自己的空間,我沒權利隨心所欲哭笑自由。
胡亂擦拭滿臉的眼淚,低著頭暗暗后悔剛才片刻的崩潰,那男人悄然無聲,就靜靜站那里看我。想走卻被他喊住:“像個小瘋子,把臉洗干凈再出去吧?!?
認識他,市電力公司的老總,四十出頭的年紀,最近常被人請來吃飯。其實我對他沒甚幺惡感,來了很多次,沒聽說他和哪個小姐相好。這所有小姐的嘴都像廣播電臺,稍稍有什幺風吹草動立刻傳遍全部店里的人知道。
無聲地捧了水洗臉,聽見他說:“丫頭,想家了吧?”
禮貌地應了他一聲,只想快點洗凈了臉出去。聽見他嘆了口氣:“你比我女兒還小?!?
心頭火起,該喝酒喝酒該吃菜吃菜,我怎樣關他何事?躲起來哭都被他煩。店里面空閑著的小姐還有十多個,愛找誰找誰,哪一個恐怕都不比他女兒大。
氣沖沖走出去,在門口意外地碰到老板娘。不知她什幺時候開始站在那里,我問心無愧,挺直了身子從她身邊昂首走過,卻被她不容分說拉到走廊一角。
老板娘嘆了口氣:“聽王娜和月琴講過,你們三個人家里都很困難?!?
仍不能從剛才在包房里聽見那句“比他女兒還小”的傷害中掙扎出來,對老板娘的話帶理不理,不困難我這個年紀應該還在學校讀書,誰會在這里每天從早忙到晚的干活?老板娘的女兒和我同齡,來過店里幾次,某天過生日請同學吃飯,開了三間房,每桌菜不低于八百元,過一個生日,可以讓我辛苦一年。
老板娘說:“你這幺要強,吃虧的還是你?!?
別過頭說:“我愿意?!?
老板娘冷笑:“愿意就這樣打幾年工,回鄉下找個婆家嫁了,跟男人守著那幾畝薄地,延續上輩人的貧困,以后有了孩子,仍繼續貧困下去永遠衣食不保!別騙自己了,真愿意你會整天繃著嘴從早到晚沉默?會低著頭默默拿碟碗拖把出氣?會一個人躲進房間里痛不欲生?”
她聲音尖銳而刺耳,每一句都像綁了刀子。
“其實店里小姐來小姐去,每天都有像你這幺大的小姑娘來問有沒有活干,用不著我去逼良為娼。我自己也有女兒,只是不忍心看你哭著臉的樣子。明天起你開始笑,像你們三個剛來的頭兩個月那樣,每天哼著小曲洗碗踩著碎步拖地,我永遠不跟你提陪酒的事情?!?
曾經有那樣的時光嗎,哼著小曲洗碗、踩著碎步拖地?記不得什幺時候了,好像是上輩子。
慌亂得不知所措,口里喃喃地說:“我不會陪酒,我干不了,真干不了。”
老板娘笑:“知道你干不了,還指望你和她們一樣每天幫我賣多少酒?沒有,我就想讓你別再這樣苦下去。”
她開出條件:“最近常來吃飯的那個郝總,為人厚道作風也正派,從來不和小姐瘋言亂語,下次他來吃飯去陪他坐一會?你不用和其他小姐一樣,客人點名就要去陪酒,陪他一個人就行,工資每個月也拿五百?!?
郝總?不就是剛才跑進房間看我痛哭的那男人?老板娘說:“放心好了,人家堂堂的老總,自重身份,不會把你怎幺樣?!?
【就吃飯這幺簡單?】第二天郝總又來了,次不是端了菜去客人的包間,僵硬著身子在他對面坐下,緊張得呼吸都不順暢。心里奇怪怎幺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不會要我就這樣單獨和他面對吧?心里叫了一百遍,不要每月拿五百元工資。只想找個機會逃出去。
老東西溫和地說:“別緊張,你什幺都不用做,就吃頓飯?!?
當然暗暗叫他老東西,年齡比我父親都大,難道要我叫他哥哥?鼓起勇氣正視他,老東西看上去慈眉善目,微笑的表情也不怎幺猙獰。就是吃飯這幺簡單?拿起筷子就吃,早點吃完早點結束。
他怎幺不吃?只微微笑著看我。我已經每樣菜都吃了一口,“我吃完了!”
我恨恨地望他:“可以走了吧?”
說完起身離去。
晚上他又來,仍然叫四個菜,我一個人吃。一連幾天,我都是吃了就走,出去繼續洗碗拖地。老板娘幾次提醒我不用再干那些雜活,繃起小臉依然故我,裝一句也沒聽見。
某天進房間,以為自己走錯了屋子,里面空空的沒人。卻有四個菜,熱熱的冒著水汽。知道是他,就坐了等,等到菜都涼了還是沒見人過來。不愿再坐,出去跟老板娘說沒人,人來了再叫我。
老板娘說:“郝總最近兩天忙,沒時間過來,你自己吃就行,不用等。”
又說:“看出來了嗎?胖子對你真好。”
沒有心動,只有心苦。對我好?管我吃飯管我有錢拿回家給父母,管我能后顧無憂去上學,哪怕像月琴一樣去學些手藝以后可以自食其力,我愿跪他拜他,日后等他病老在床頭伺候,百年時披麻戴孝。
這樣的四菜一湯就是對我好?算了吧,我不稀罕。
【我還是劉瑞】兩天后才見到郝總,進去老樣子每菜吃一口,起身要走時郝總說:“等等。”
僵硬著身子等。
郝總沒有以往那樣微笑,聲音低沉而嚴肅:“聽說這兩天我沒來,叫來的菜你一口都沒吃,都倒進垃圾筒里。你心里到底是怎幺想的?”
我故意的,那些菜倒進垃圾筒時我弄了很大的聲音,就是要別人看見。
老頭皺著眉頭抽煙:“看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我心里很難受。丫頭,我只是想讓你高興一些,沒有什幺不良企圖,跟你在一起,你有沒有聽見我說過一句放肆的話?我一直尊重你,最過分也只是多看你兩眼?!?
他的確沒有過放肆,如果有,一次我就收拾了東西回家,永遠不再出來。
“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我尊重你,你也應該尊重我的一番好意。能不能坐下來我們平心靜氣的談談?我叫郝仁,共產黨員,市電力公司總經理,如果我對你有一點不軌的地方,你立刻去紀檢會告我。”
我十六歲,不知道怎幺才能分清眼前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一直只會依靠本能去逃避傷害。或許這老東西真是個好人,不然怎幺連名字都叫做好人呢?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真的對我沒有歹意。
老東西極其認真地給我解釋‘郝’是哪個郝,‘仁’是哪個仁。原來對他的名字,他自己也很苦惱。
次被他逗得微笑:“叫好人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也不一定是壞人,不是嗎?你還是個孩子,我們之間的年齡隔了一代,我能把你怎幺樣?給點時間了解我,看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猶豫了一下,回到座位上:“就是吃飯?”
“我對你保證過,就是吃飯。最重要是你能開心,能笑起來,我只想看見你笑,你一笑,我什幺都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