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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29年9月8日
浙江一省得天獨厚,風物奇秀,人杰地靈,自古便為江南繁盛富庶之地,話
說浙江治所杭州府境內,有一大山橫貫東西,其勢綿延百里,余脈逼近東海,當
地人皆稱之為羅剎嶺,近海的地方,雨水充沛,四時霧氣氤氳,嶺上故此盛產毛
竹。
那毛竹又名楠竹,葉若披針,四季常青,長成后高至數丈,粗近碗口,兼之
材質堅韌,拿來搭建房舍、編造器具,最為便利。
是以大江以南,凡野竹多生之地,常見鄉人三、五結伴進山采伐,取為己用。
這天一早,羅剎嶺上正是晨曦欲露,煙嵐四合,自東面小路迤儷走來三人。
這三人皆短衣赤足,手挽砍刀、繩索,顯是進山采竹的鄉民,當先二女身形
窕秀,一個穿著藍衫,一個穿著紅襖,雖是一副鄉下丫頭的打扮,卻俱都生得膚
白脂嫩,骨肉勻婷,眉目間盡透著江南女子的伶俐秀婉,二女身后不遠,跟著一
位五旬年紀的老漢,龜背微駝,胡須花白,頭上扣了頂破舊的鱟殼斗笠。
時當暮春,山花盡發,江南一帶,暑氣雖已初現,晨幕未消的山中卻仍是夜
涼未盡,倒不甚炎熱。
那紅衣少女一手提著砍刀,一手握了一大把野花,幾乎把攥不住,可瞧著四
下里薇紅鵑紫,滿目繽紛,仍是忍不住東擷西采,興味盎然。
突然一甩頭,揚聲唱道:「清明節,三月初,彩繩高掛垂楊樹,羅裙低拂柳
梢露,王孫走馬章臺路,東君回首武陵溪,桃花亂落如紅雨。」
她唱得興起,將手中野花一股腦丟在空中,那花朵一瓣瓣灑落下來,當真是
繽紛如雨。
一縷縷清甜的歌聲,由她舌底娓娓綻出,直透胸臆,教人不由意酣魂醉。
老漢聽得入神,不覺給這歌聲引得心搖意馳,恍然憶起少年之時,便時常領
了嬌妻阿春上山采竹。
阿春人既美貌,嗓音更加出眾,空山寂寂,她歌聲便如泉水一般淌過了山谷
,洗得這滿地的翠竹愈顯清新。
如今十多年過去,歌聲依舊,一雙好女亦出落如斯,那曾為自己暖被縫衣的
美貌嬌妻,卻早已是生死兩別。
「咦,當年你……你不是也最愛這曲子?阿春呵,你可知咱們這兩個丫頭,
早已出落得跟你從前一樣漂亮?你教她們唱的歌兒,也都唱得一樣動聽啦。」
想著,驀地里眼前一花,躍出一張模煳的俏臉,依稀便是亡妻年少時模樣,
笑吟吟端望著自己,眼波流動,顧盼如昔。
老漢悲喜交集,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竟爾癡了。
山路時有時無,歌聲載浮載沉。
三人行出數里,東方大亮,一輪紅日冉冉而起,霎時照徹滿山滿谷的青翠,
驚起宿鳥無數。
那朝暉穿過密密層層的竹葉灑將下來,襯得陳茵如錦的地面上,一片光影斑
駁。
轉眼翻過山嵴,下至一處山坳。
藍衣少女停住腳,向四下里望望,臉上微露焦急之色。
紅衣少女卻哼著曲兒湊過來,笑嘻嘻說道:「阿姐,怎的尋了這半天,都是
些不合用的家伙。真教人心急。是罷?」
她嘴上雖如此說,卻沒半分心急的樣子,大眼睛眨了幾眨,盯住姐姐,眼光
中滿是頑皮之意。
這女孩年方十七,生性調皮,方才一陣邊走邊唱,已是微微氣喘,鼻尖早冒
出一層細細的汗珠。
藍衣少女較妹子止大上兩歲,卻因年幼喪母,自小持家,性子沉穩了許多。
今早爹爹帶同她姊妹進山,原想采上幾棵大竹,拖回去修補房舍。
爭料尋了許久,滿眼盡是些當年的幼竹,實是不堪所用。
她心中有事,只盼早回,不暇去理會妹子,轉身向老漢道:「爹,還要再找
下去么?前頭是十里坡啦。我瞧……不如回去跟林木匠買幾根算啦。」
老漢聞言,便知女兒話中之意。
原來這羅剎嶺離村十里遠近之處,叫做十里坡。
十里坡土肥林密,是個采竹的好去處。
便在三、四年前,有一家后生兩個同去那里采竹,卻不知何故再沒回來。
之后便屢屢有人失蹤。
村民初時不明所以,央人結伙去尋,都如石沉大海,一無音信。
久而久之,村下頗多傳聞,說是此地有妖物出沒,專害過往的男女。
里正也曾數次向管轄州縣呈報,但均無結果,無奈將情由寫成告示,遍諭鄉
里,勸誡鄉人勿往。
哪知縱使這般提防,仍是不免,數年來,十里坡左近七、八個村子,已有百
余名男女不知所蹤。
各村也曾聚籌銀兩,延請僧道前往探察,設法除妖。
不想那些和尚、道士雖來時滿口大言,實則一堆膿包,紛紛如打狗的肉包子
,有去無回。
這般幾番下來,村民的心也冷了,不復四處延請高人,只紛紛將通向十里坡
的小路攔住,以免受滋擾為幸。
因此這方圓數十里幾成禁地,即便是在白日,也少有人跡。
老漢略一遲疑,尋思若聽女兒之言,向林木匠買竹,少說也須數百錢,心下
便有不舍之意。
又想妖怪一說,究屬傳聞。
失蹤的村人雖眾,卻至今也沒見那妖怪的影子,此事多半另有緣故,也未可
知。
況且人常說「鬼怪夜行」,倘若真是妖孽作祟,想必這一清早也難以為害。
心下盤算一番,打定主意,擺擺手示意女兒繼續前行。
藍衣少女知道老父雖不明說,實是心疼那幾個錢,否則也不致一大早,攜兩
個幼弱女兒上山受罪。
瞧了一眼皺紋滿臉的老漢,心下微生凄楚,想道:「我自己倒還罷了,可憐
妹子跟爹爹一少一老,也要挨這般苦……唉,家中沒個男人頂立門戶,那……那
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呵。」
又想:「逍遙哥同我兩情相悅,偏生自小便不討爹爹的喜歡,那還不是嫌他
太過頑皮了?其實他……他在頑皮之外,有多少忠厚、仁義之心,又有誰曉得了?我回去要勸他早些將性子改改,再來向爹爹提親,那時爹爹說不定便允了……」
她面皮最薄,雖然只是心下盤算,卻生怕給人瞧破了一般,一陣臉泛紅暈,
羞態宛然。
哪知怕鬼偏來鬼。
紅衣少女見了爹爹擺手,知道這番定難早歸,咯咯一笑,湊到她耳邊悄聲道
:「阿姐,這下壞了,晌午前怕是趕不回去啦。」
藍衣少女心中一動,聽不出這話是有意無意,囁嚅著不答。
紅衣少女又道:「咱們晌午前回不去倒不要緊,他又要傻等半天啦。嘻嘻,
那家伙鬼點子多,倘若發起脾氣來,不知這回替你遭殃的是阿花呢?還是阿黃呢?」
她說的阿花和阿黃,便是家里養了多年的花母豬和大黃狗,近來已是老得走
不動路了。
藍衣少女忙不迭向身后一瞥,見爹爹尚在幾丈之外,并未聽到,這才小聲嗔
道:「你胡說甚么?誰……誰又鬼點子多啦?」
心中奇怪她如何曉得自己心事。
紅衣少女道:「還裝煳涂?哼,我瞧阿姐你心里最清楚不過啦。」
俯身拾起根枯竹棍插在背后,勐地雙臂一分,舉著砍刀拉個架勢,豎眉瞪眼
地道:「喂,沒活膩的讓開些,不怕死的便過來,李大俠挑梁子來啦!」
自覺這幾句說來像模像樣,頗有三分那人的意思,忍不住「撲哧」
一聲笑了出來。
藍衣少女心下雪亮,紅著臉張了張嘴,待要拿話掩飾,卻恐欲蓋彌彰,更惹
得妹子話多。
她知這妹子伶俐過人,嘴快如刀,自己萬萬不是對手,恐怕辯解得愈多,破
綻便愈大。
猶豫一下,便沒敢做聲,只作低頭趕路。
紅衣少女興頭正濃,哪肯就此放過?幾步趕上來拍拍她肩膀,粗聲粗氣地道
:「姑娘慢走。李逍遙行俠仗義,路過此地,有什么仇家要我替你料理么?那個
……一條人命五文錢,三條命算你十文錢好啦,便宜得緊。」
藍衣少女聽她模彷自己心上人的癡言瘋語,倒真有七、八分相似,不過最后
這「五文錢一命」
云云,卻顯然是臨時杜撰的。
忍不住羞惱之外,又覺好笑,「啪」
地輕打了她一記,罵道:「你這瘋丫頭!留心給爹聽見。」
紅衣少女笑道:「我又沒跟人家鬼混,為什么要怕爹聽見?」
藍衣少女氣道:「你說誰鬼混?我教爹狠狠打上你一頓,瞧你怕是不怕!」
她一時聲音提得高了,老漢在后隱隱聽見。
這老漢姓丁,盍村都喚他做丁老爹,妻子早亡,只得兩個女兒相依為命。
他知這兩女向來情同一身,小女兒秀蘭活潑頑皮,胸無城府,最愛跟姐姐搗
亂;大女兒香蘭性情柔順,貞靜良淑,便是同自家人說個話也要臉紅。
是以二人斗嘴,每每以秀蘭得勝而告終。
做父母的人,少有不疼兒女的。
但兒女一多,不免厚薄有別,大抵老實忠厚的一方,受的憐愛些。
此乃天下至理,便皇帝家也不例外。
當下笑瞇瞇地打趣道:「吵什么?秀蘭,你又調皮了罷?香蘭,你給爹說說
,爹打她替你出氣。」
那姐姐丁香蘭尚未答話,妹妹丁秀蘭早叫起屈來:「好啊,爹,你又偏心!
怎么是我調皮!」
壓低聲音道:「喂,你再不替我說話,我就把甚么都講出來啦。」
丁香蘭道:「爹自要打你,關我什么事?」
嘴上雖如此說,心下卻甚是忐忑,放慢腳步,豎起了耳朵,聽她說些什么。
丁秀蘭抽出背后竹棍,一下一下打著身旁的細竹,笑道:「好啊,就算你不
肯幫忙求情,山人也自有妙計……嗯,爹要打我時,我就給他講笑話。他聽得好
笑,保準不打我啦。嘻嘻,你說這法子成不成?」
側過臉來盯著丁香蘭。
丁香蘭臉上微紅,屏著氣不語。
只聽丁秀蘭道:「這笑話可是親眼瞧來、親耳聽來的,不是胡編,我說給你
聽聽……前晚上我喝多了水,肚子漲得好難受,半夜爬起來小解,模模煳煳聽見
后園里面有聲音。我熘出去一看,是兩只狗子!黑地里只見它們一前一后,又拱
又刨地,熱鬧得緊,不知在做什么淘氣的事。阿姐你知道,本來我是最討厭狗子
的,連咱們阿黃跟旁的狗打架,我都懶得理會,誰又耐煩管它們?可是又擔心:
它們這樣亂扒,倘若扒壞了我種的雞冠花可就糟啦。我只好走過去瞧瞧,一邊走
就一邊想,這兩個狗東西真要毀了我的花,哼,就割下了它的尾巴,種到地里去
……」
「我悄悄繞到北邊籬笆那里,離得老遠……嘖嘖,便瞧見那公狗子好厲害!
把母狗子死死壓在身下,弄得正歡。我以為兩只狗在吵架,可是再一瞧,原來不
是的!它……它下面有一條硬東西,又長又粗,好像咱們吃的蘿卜一樣,直直地
插在母狗子那……那個地方,一抽一抽地,弄得不可開交。嘻嘻,阿姐,原來這
兩個人……啊喲不對,是兩只狗,躲在那里做丑事呢。我瞧了一會兒,聽見那母
狗子汪汪地叫了兩聲,倒也奇了,不知怎么,我卻聽得懂的。只聽她說:哎喲,
你輕些嘛,人家那里好痛呢。那公狗子聽了,便說:汪汪汪,你再忍一下,就快
射出來啦。母狗子又汪汪兩聲,說:你不曉得,人家這樣噘著,好累呢。公狗子
氣極了,啪地一聲,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下,說道:汪汪汪,他媽的,你怎的
這樣麻煩?你當俺兩個膝蓋跪在這兒,就好舒服么?」
講到這里,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丁香蘭不等說完,便知她是拐著彎兒的罵自己,一張臉臊得通紅。
前天夜里,自己同逍遙哥在后院私會,本以為沒人察覺,誰知從頭至尾都給
這妮子看了去,這……這可真羞人死啦。
她此刻只恨沒有一處地縫,能教自己躲了進去。
丁秀蘭忍住了笑,說道:「阿姐,你怎的臉紅啦?難道不好笑么?我可還未
講完哩。」
丁香蘭道:「還……還講什么,誰愛聽你的瘋話?」
丁秀蘭道:「怎么叫瘋話?都是實話。你不愛聽,我自己說給自己聽……后
來啊,好不容易,那公狗子才把它的臟東西都射盡啦。母狗子又埋怨它射得太多
,弄臟了自己的……嘻嘻,弄臟了自己的漂亮毛皮。公狗子便哄母狗子說:我明
兒一整天都要干件大事,怕不能來見你。可是后天要送你一件有趣的東西呢……
阿姐,你想這狗子能有什么好東西送的?我瞧不是臭魚爛蝦便是肉骨頭。」
「母狗子就嬌滴滴地問:你要送我什么好東西呢?什么東西也比不過你對我
好……嘻嘻,她真不害臊!……公狗子說:先不告訴你,后天晌午我還翻墻進來
,你在這里等著……嘻嘻,阿姐,我們家的墻這樣高,這狗子也翻得過的,真是
厲害。今兒便是他們約的日子啦,我心里好奇得緊,咱們最好晌午前能趕回去,
瞧瞧公狗子到底送什么給母狗子。你說好不好?」
丁香蘭又是害臊又是好笑,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手中砍刀比了
比,作勢便要捉她。
丁秀蘭咯咯一笑,逃了開去。
丁老漢隱約聽到兩人嘀嘀咕咕,說什么「狗子」、「送東西」
的話,心下有些起疑。
他一向聽聞大女兒同本村有名的無賴小子李逍遙走得甚近,似乎頗有些意思。
那小子自幼頑劣無比,滿肚花花腸子,慣會惹是生非、調皮搗蛋,沒做過一
樣正經事,將女兒嫁給他,那是萬萬不能的。
況且即便二人沒有私情,眼見女兒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跟個壞小子整天
湊在一起,又能有什么便宜了?自己正該仔細盤問盤問,免得女兒將來吃虧。
想到這里,揚聲叫道:「香蘭,秀蘭。」
二女遠遠答應一聲。
丁老漢笑瞇瞇道:「你們兩個丫頭,瞞著爹商量甚么事?快跟爹說說。」
丁香蘭慌道:「哪……哪有什么了?都是秀蘭又在調皮。」
丁秀蘭一把將竹棍甩出老遠,急道:「怎的又是我在調皮了?好,我今后要
做個乖女兒啦。乖女兒要聽爹的話,我這就老老實實把前晚上的事,跟爹說一說。」
以手攏音,沖丁老漢喊道:「爹——你聽著——我跟你說:前天夜……啊,
有個小……我家里……他們……」
她存心搗鬼,故意將話語說得斷斷續續,聲音也是含煳不清。
丁老漢豎起耳朵聽了幾句,皺眉道:「這丫頭,盡說些什么亂七八糟的?爹
怎么一句也聽不懂?」
丁香蘭氣得丟下砍刀、繩索,張開手向丁秀蘭撲去。
兩個人從小便嬉鬧慣了的,丁秀蘭怎會輕易給她捉到呢?先見她柳眉一豎,
便已預加提防;待她兩臂一張,急忙一哈腰,反向前沖,泥鰍一般自從她腋下鉆
了出去,拍手笑道:「啊喲,沒捉到!」
丁香蘭喝道:「瞧我捉不捉得到!」
反手一撈,指尖似已觸到丁秀蘭的衣角,當即五指疾收,一把死死抓住,笑
道:「哈,看你……咦?」
笑聲未絕,驚覺抓中之物輕飄飄地,絕不是大活人的樣子,一看之下,卻是
亂糟糟的一團麻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