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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什么,屋內(nèi)那個正在伏案工作的梅大郎忽然扭過頭來,看向窗戶。正好和窗外桐花枝頭上的貍花貓瞧了個正著。
眼見到這一只貍花壓桐花的景象,梅大郎君也沒有任何驚訝之色,只是平靜的看著貍花貓隨著風與桐花枝一起顫顫巍巍的搖晃。
武禎終于看清梅郎君長相,心道:還行,不丑。
武禎那是什么人,她見過的俊俏郎君不知凡幾,眼前的梅郎君大概只能算中間,容貌并不如何驚艷,看著舒服倒是挺舒服。他長得和小白臉堂弟梅四不像,與清滟的梅貴妃也不像,整個人若一定要選個詞來描述,大約就是“清正”。
眼神平靜而冷淡,神情清明略帶銳氣,這股銳氣又不是開鋒刀劍那樣的冷厲,而是一種掌刑罰之人特有的冷肅之氣。
瞧郎君這一身自持端方的氣質,武禎暗嘆不妙,說實話,她最不會應付這種一看就認真的人了。
梅郎君扭頭看著窗外貍花貓,抬起的手腕懸在半空,筆上墨遲遲未落,滴了一滴墨漬在紙上。他轉回頭去,將那張滴了墨漬的紙張廢棄在一邊,準備作他用,拿了張新紙繼續(xù)工作。
武禎人也看了,本來差不多該走了,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懶得動彈,于是就繼續(xù)待在那望著梅郎君的背影。
看久了,她不免嘀咕起來。人家都是工作一會兒出門透透氣,與同僚聊兩句,偷偷懶,這位梅郎君可好,坐下就沒見他動彈,那只筆也沒見停歇,只有案幾一側的紙越堆越多。
也不知過了多久,梅郎君終于起身了,正打盹的武禎昂起腦袋看過去,心里又嘿了一聲。坐著還沒看出來,這一站起來她就發(fā)現(xiàn),這梅大郎君,個子太高了。她自己的身高在女子之中是翹楚,與許多男子相比也不遜色,而梅郎君,生生比她又高了大半個頭。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太高的原因,武禎覺得他站起來后,整個人看上去更瘦了,這種清瘦感,果然是個清貴文人。
梅郎君走出了房間,武禎也站起來,一躍而起從枝頭跳進了窗戶里,她準備去案幾上看看。
結果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沒選好落地的地方,一爪子踩上了硯臺,那毛茸茸的白色前爪頓時染上了黑色墨汁。武禎毫不猶豫將貓爪子按在了一邊那張廢紙上,準備先將就著擦擦。
在那張廢紙上留下好幾個貓爪印,梅郎君回來了。他是去取水喝的,誰知進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案幾上站著只不怕人的貍花貓,被他撞見了也不逃,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往紙上蓋了個梅花印。
梅郎君取來的那壺水自己沒喝一口,全用來給貍花貓洗爪子了。
武禎覺得梅郎君瞧著不像個喜歡貓兒的人,所以當他用水給她洗爪子的時候,武禎著實詫異了一下。
洗完爪子,梅郎君見貍花貓甩著那只濕漉漉的爪子,忽然將壺擱在一邊,把自己的袖子遞到貍花貓面前。
貍花貓動作一頓,接著自然的將貓爪子按在他袖子上蹭干了。
蹭干爪子,貍花貓?zhí)半x開,梅郎君接著工作。
窗外桐花,簌簌落下。
第4章 第四章
武禎化作的貍花貓悄無聲息的踩在屋頂上,走一會兒,她停下來低頭瞧了瞧自己的前爪,那里沾了墨漬,雖然被梅郎君洗過了,但墨跡難以完全清洗干凈,所以現(xiàn)在還殘留著些許墨痕。
放下爪子,武禎繼續(xù)往前走,沒走兩步,她忽然聽到屋檐下有幾人在說話,瞧著也是刑部的官吏。他們湊在一處,語氣神神秘秘的。
武禎別的沒有,好奇心最多,不自覺就停下腳步豎起了耳朵。
有人在問:“這么說,你們都遇到過?”
有人答:“我遇上過一回,當時腦子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立在原地,還是宋大恰好過來,將我喚醒了,一問才發(fā)現(xiàn),我竟在那里呆立了一個多時辰。”
又有人答:“我亦是如此,不知怎么的被迷了神智,恍惚不知世事,趙員外郎還責罵我疏忽公事,殊不知我也是有苦難言。”
還有人猶猶豫豫,遲疑問:“莫非,只有我看到那位……女子?”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后,先前曾說過話的人語氣古怪,“實不相瞞,其實我也看到了一個女子,不過,并未看清面容。”
“我……亦如此。”
武禎趴在那聽了一會兒聽明白了,這幾位刑部小吏,說的是刑部官署后頭一間存放資料的庫房,那間庫房偏僻,位置不好,從午后就見不到一絲陽光,近些時候,他們不知道怎么回事,總是在那間庫房里面頻頻遇上怪事。就像他們說的,人進去了,不知怎的,好端端突然迷失神智,不記得自己身處何處做了什么,還有人在那里看見了身影模糊的女子。
又沒有人因為這事而死,這種‘鬧鬼’的小事,武禎一般是懶得管的,提爪就想走。但她稍一考慮,又忽然改變了主意,轉頭往他們說的那個庫房里面去了。
來都來了,就當順手做個好事,最近也是太閑,武禎心想。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庫房,因為那個庫房里,的確有一絲異樣的氣息,在她的眼中,醒目的猶如夜間燈火。
庫房是鎖著的,里面沒有人。武禎左右看看,躍到窗邊,爪子往前一推,原本應該鎖的好好的窗戶就吱呀一聲開了,露出個黑乎乎的縫隙。武禎跳進去,順著書架大搖大擺巡視一圈,輕易找到了異樣氣息的源頭。
就像她之前猜測的那樣,不是什么厲害東西,連精怪都算不上,只是一種類似‘穢氣’的物事。這東西名為‘女惑’,死過十名或以上女子的地方,附近便容易匯聚而生此物。
武禎想想,這附近隔了一道宮墻,另一頭曾經(jīng)是宮女犯錯后關禁閉的暗室,大約曾死過不少宮女。離得太近,而這處地勢不好,聚陰處最容易產(chǎn)生這種穢物。
‘女惑’無法害人,最多只是迷人心神罷了,而且一般男子陽氣充足,女惑起不了作用,只有體虛者容易著道,被魘住后會看見模糊的女子身影,那就是死去女子殘留于世間的一點怨念不甘。
武禎對著那模糊的影子張口,只聽那影子發(fā)出一聲非人的尖嘯,隨即被吸進了貓嘴里。貍花貓動了動耳朵,忽然再度張口,被她吸進去的影子不見了,只吐出一片裊裊白煙來。
那白煙在空中散去,消失的干干凈凈,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貍花貓做完這樁小事重又溜了出去。
走出太極宮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整座長安城籠罩在黃昏的光暈中。此刻的街上已經(jīng)行人寥落,武禎騎馬回豫國公府。還未到家,就聽閉門鼓開始敲響,洪亮的鼓聲一處連接一處,傳向四方,回蕩在長安城的一百一十個坊。
長安城是有宵禁的,除卻上元三日,其余時候一到入夜,閉門鼓就會敲響,等到幾百下的鼓聲停歇,坊門城門全部關閉,所有人都不得無故在大街上走動,所以此刻,還滯留在主街道上的人們都加快了腳步,想要趕回自己的里坊再說——等過了坊門,每個坊中倒是沒有那么嚴苛,同住一坊的親朋好友,晚上還是能四處串門的。
街上行人匆匆,但武禎仍舊悠閑的趕著馬,等她走到豫國公府門口,最后一聲鼓聲停下了,天地間猛然靜下來,最后一絲光線,恰好湮滅在遠處的天幕中。
豫國公等在家中,一見到他那張黑臉,武禎心中就嗟嘆了一聲。嗚呼哀哉,阿父都已經(jīng)在家留了一日,怎么還未回寺去!
豫國公猛然喝道:“你是不是就想著等我回寺,才在外面磨蹭到這么晚才回來!”
武禎迎上去,一把挽住吹胡子瞪眼的老父親,睜眼說瞎話:“怎么會,我是與皇后殿下久未見了,多說了一會兒話,才耽擱到現(xiàn)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