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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不合理。”后門被人一把推開,方才溜出去找信號的灰襯衫大模大樣地走進來,得意洋洋地舉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諸位,姓張的當(dāng)年就想跪舔丐幫,沒成,現(xiàn)在又趁我們北舵主不在,抱著楊清的大腿回來興風(fēng)作浪,污蔑北舵主殺人放火——張美珍,楊清,你們看好了,殺人放火的到底是誰!”
會場外,給灰襯衫送信的行腳幫弟子側(cè)耳聽了片刻,目光往四下一掃,見沒人注意到自己,就鉆回小面包里,吹著小曲,準備功成身退……沒看見他的后備箱里悄無聲息地鉆進了一個人。
甘卿靠著后座的靠椅背做遮擋,打開手機,發(fā)送了自己的實時定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我。”楊平得到了一根煙,他的雙手被鎖在桌上,只有手指能動,夾著煙,他把臉湊上去吸,一大口尼古丁進入肺腑,在他胸口里云山霧繞地兜了一圈,一口噴出來,他還噴出了點長吁短嘆的意味,“是我找人點的火,不過我也不是故意的,沒想殺那么多人。”
苗隊把眉毛挑出了發(fā)際線,心說:又不是故意的,這幫王八蛋還有沒有別的詞?
“騙你干什么?沒這個必要,”楊平盯著指尖往上浮的煙,漫不經(jīng)心地說,“其實只要是有傷亡,我目的就達到了,死那么多人,把事鬧那么大,又上報紙又上新聞,一幫警察追著不依不饒,對大家都沒好處,對吧?我當(dāng)時是真沒想到那破廠房里有易燃易爆物,點了就炸。行腳幫那幫傻逼挑的好地方,吃口屎都能忘了放鹽。”
苗隊冷冷地問:“偽造綁架案的主意是你出的?”
“哪能,”楊平皮笑肉不笑地牽扯了一下嘴角,“這餿主意能是我想出來的嗎?一聽就是那幾位想鬧事還不敢的丐幫元老,腦子有坑——你說你偽造個綁架案,還能偽造一輩子嗎?過兩天人不還是得回來?一幫又老又小的,腦子也不好使,有一個說漏嘴的,這就成笑話了——當(dāng)時他們找我聊這件事的時候,正好王九勝在我那,我跟王九勝不是朋友,不過我倆都一個目的,就是讓張美珍死得遠一點。因為不方便讓丐幫的人碰見王九勝,我就讓他先回避了一會,等把那倆蠢蛋打發(fā)走,王九勝才出來跟我說,這事可以假戲真做。”
楊平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是陳述“昨天吃了面條”一樣,死了那么多人,似乎也只是他一時大意,不小心炒糊了鹵。他皮上浮著藍紫色的血管紋路,手背、太陽穴全是,法醫(yī)說這應(yīng)該類似于一種興奮劑,搭配了某種目前還沒有研究的使用方法——也就是他們所謂的“邪功”,能激發(fā)人體潛能,讓他在短時間內(nèi)爆發(fā)出超越身體條件的力量。
任何一種作用于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藥物,都會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大腦的生理結(jié)構(gòu),苗隊不知道楊平是天生的冷血動物,還是練邪功練得走火入魔,反正看起來實在沒有人樣。
“然后我倆就分頭行動了,他去安排手底下幾個熱血上頭的傻子劫人,我就找了兩個小兄弟,四處搜羅了幾個混不下去的小混混,讓他們放火……就那種得罪了仇家,或者欠了別人高利貸的。”
苗隊追問:“這些人知道自己行為的后果嗎?知道他們點的那個廠房里有人嗎?”
楊平笑了起來:“你這話問的,真是相當(dāng)天真無邪啊。我剛才不是都說了嗎,這些人都是混不下去的,就是走投無路、沒法活啦。你設(shè)身處地,想一想,這時候有人來給你錢,答應(yīng)把你安排到外地,讓你重新做人,你管人家讓你干什么呢?當(dāng)面砍人肯定不敢,但扔個煙頭嘛,又不費事,至于扔完后果是什么,無所謂啊!警察同志,等你到我這歲數(shù)就明白了,所有英雄都在做噩夢,所有的膽小鬼都敢蒙著眼鋌而走險。”
苗隊一開始聽還覺得有點道理,慢半拍才反應(yīng)過來,楊平最后這話的重點在前半句,就是“英雄都做噩夢”那句,都到這了,他居然還能不動聲色地顧影自憐一下!
楊平干癟瘦小、形容猙獰,從頭到腳,沒一處招人喜歡。小時候他的母親拒絕照料他,長大以后他的父親和他斷絕關(guān)系,他的狐朋狗友們趨名逐利、來了又走,他的老婆孩子把他視作自己一生不幸之源——于是他只好變本加厲地自戀,戀得死去活來、情深似海。
“誰知道那個舊廠房里什么破風(fēng)水,人一個都沒跑出來,全死在里頭了,我們實在是都沒想到,”楊平說,“這簍子捅得有點大嘛,都慌了,這事的后續(xù)是王九勝一手安排的,行腳幫的傻子頂罪進局子,剩下的都送走,連我手下那倆小兄弟一起。”
苗隊:“鄰省的面粉廠?”
“唔,應(yīng)該吧,”楊平點點頭,“面粉廠應(yīng)該是后來去的,我也不太清楚,應(yīng)該也輾轉(zhuǎn)過不少地方。王九勝那么多錢,安排倆人為什么難?我練功忙,沒那么多功夫管他們這些閑事。”
苗隊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猙獰的血管上:“你練的什么功?”
楊平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外行,說了你也不懂。”
苗隊:“從哪學(xué)的?”
“天下邪魔外道,都在許家。”楊平坦然回答,“我這門功夫,叫‘脫胎換骨’,就是得先天不足、經(jīng)脈全廢的人才能練,吃多少苦,呵,你們這種下班就知道看電視玩手機的小年輕想都想不出來,非得是骨頭最硬的人才練得出來,就是給我量身定做的。可能老天爺也知道,我不跟衛(wèi)驍把仇報了,死都閉不上眼。”
苗隊問:“他們?yōu)槭裁匆o你?”
“要不也失傳了,沒人能練。”楊平一攤手,“許家人最如日中天的時候,是三十多年前許昭時代,你自己掐手指頭算算,許昭要活到現(xiàn)在有多大歲數(shù)了?一百一奔一百二了,那他媽不成人瑞了嗎?許昭這條主心骨一沒,他們‘許家人’也一天不如一天,內(nèi)部沒人壓得住事,就會內(nèi)斗,一天到晚不是在山溝里給空虛的留守老人洗腦,就是弄個‘極樂世界’之類的玩意四處騙錢。我是丐幫少主,跟他們混是給他們臉。”
苗隊:“誰把你介紹給他們的?”
楊平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你反應(yīng)還挺快的——也是王九勝。”
“那場大火之后,我跟王九勝沒怎么聯(lián)系過,他有一天突然來找我,說朱聰那個小崽子不知道怎么抱上了萬木春衛(wèi)歡的大腿,正在翻查舊案。我說萬木春算個屁,衛(wèi)驍都是個只會藏頭露尾的小人,他的孬種徒弟能有什么新鮮的?王九勝就告訴我,衛(wèi)歡已經(jīng)叛出師門,正式把他們家祖宗洗手的水喝回去了,為了找人,他賣身給許家,替他們殺人接活。衛(wèi)歡不算什么東西,可是許家人不能小看……不過大家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有錢有勢就有合作基礎(chǔ),沒什么不能談的。”
“我們一起吃了幾頓飯,雙方都挺有誠意,許家人缺有本事的人幫他們辦事,我呢,只要能找衛(wèi)驍報仇,怎么都行。他們反正已經(jīng)拿到了庖丁解牛的功夫,衛(wèi)歡用處就不大了,再說那小子跟衛(wèi)驍一個德行,天天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實在不怎么聽話,朱聰更是個定時炸彈。”
苗隊:“于是你們把衛(wèi)歡和朱聰引到了面粉廠,設(shè)計了那場爆炸——面粉廠里的人不是你兄弟嗎,連你們自己人一起殺?”
楊平冷冷地說:“他們先不仁,就不要怪我不義。”
“怎么說?”
“他倆都不是什么好東西,被王九勝安排到外地,整天好吃懶做,說自己手里捏著當(dāng)年的證據(jù),靠敲詐勒索活著,好多次——都知道我肯定沒錢,勒索主要是勒索王九勝,這事是王九勝后來告訴我的。衛(wèi)歡和朱聰追查舊案,一路殺過去,把他倆尿都嚇出來了,這回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找到我頭上了,寫信讓我想辦法,還威脅我說,要是朱聰找上他們,我們都得玩完。那封信落在楊清手上,我差點被那老不死活活打死!”楊平冷笑了一聲,“既然這樣,正好一鍋燴了他們,滅口。”
苗隊沉默了一會,端詳著楊平,忽然笑了。
楊平平生最討厭別人笑,臉皮立刻繃緊了:“你笑什么?”
“笑你,”苗隊說,“大叔,你挺逗的,知道嗎?你自以為是合作伙伴,其實是王九勝跟人家換衛(wèi)歡的交易籌碼。面粉廠是人家王九勝的產(chǎn)業(yè),是人家的地盤,你那倆傻兄弟在人家的地盤上寫信要挾你,你還相信王九勝跟你是一伙的受害者?你怎么想的?”
楊平看見王九勝寄給甘卿的照片,就知道自己被出賣了,要不也不會痛快交待,然而他還是不能容忍自己被愚弄這件事被別人點明,鼻孔瞬間怒張出兩個黑洞。
“衛(wèi)歡和朱聰之所以查到面粉廠,就是因為聽說了你不明不白地被親爹打折了腿,覺得蹊蹺,才會去查當(dāng)年在你身邊的人,你才是王九勝放出來的誘餌。是他的備用背鍋俠。”苗隊一字一頓地說,“你就沒發(fā)現(xiàn),這些事從頭到尾都是王九勝策劃,但他沒有出面親手做一件事嗎?”
行腳幫的灰襯衫大步走進武林大會的會場,一張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楊清,你敢不敢回答,當(dāng)年為什么把你自己的獨生子打斷腿,逐出丐幫?”
楊老幫主扶著拐杖,緩緩地站了起來。
灰襯衫大步上前,他的一個同伙不知從哪鉆出來,手里抱著個非常老式的錄音機。灰襯衫三下五除二地撕開了牛皮紙袋,先是從里面掏出一張合影,上面有三個年輕人,正中間是楊平,跟另外兩位勾肩搭背:“有丐幫的老人記得吧,楊公子年輕的時候排場大得很,身邊沒倆跟班跟著就不出門,可是這倆跟影子一樣的跟班現(xiàn)在人呢?神不知鬼不覺地失蹤了,你們不奇怪嗎?”
說完,他又從牛皮紙袋里摸出一卷磁帶,是過去那種老式的錄音座機電話里的磁帶,非常滄桑。
灰襯衫把磁帶高高地舉過頭頂,展覽給眾人看,隨后冷笑一聲,挑釁地盯著張美珍的眼睛,從她面前拿走了話筒,磁帶放進了錄音機。
一陣年代久遠的雜音過后,傳來男人帶著哭腔的聲音:“楊哥,這跟咱們說好的不一樣啊,你讓我們辦那事的時候,沒說要死這么多人!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啊?”
“不是說好了先把你倆送到外地躲一躲嗎?”
這聲音一出,老人們一片嘩然,就是楊平。
“那我們還能回來嗎?楊哥,求求你了,給我們句準話吧,我跟小齊現(xiàn)在天天一閉眼就做惡夢。”
錄音機里的楊平說:“你倆怎么就這點出息?他們行腳幫還沒尿褲子呢,這事他們占大頭,查不到你們身上,那幾個放火的,除非他們是不想活了,不然不會說走嘴的,牽連不到你們身上。再說了,這事苦主們說得清么?一開始假綁架案誰策劃的——為什么讓你倆出去躲一躲?就是怕你們倆這幅熊樣露陷!放心吧,幾個月,多說也就一兩年,沒人記得這件事了,你倆就回來該干什么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