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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衛驍從來沒有像她糊弄自己一樣糊弄過她。她小的時候,一應吃穿,雖然不是名牌和山珍海味,也都是他能力范圍內供得起的最好的東西,他像養一朵嬌貴的小花一樣,沉默而精心地照顧著這個撿回來的女孩,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殘酷的來龍去脈。
“小喻爺,我可能馬上要離開一陣?!?
“你這就要走?”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又同時住了嘴。
“不是商量好的嗎?”甘卿先開了口,“想引出王九勝,就得趁著他現在人手不足的時候,讓他害怕得睡不著覺。老楊幫主要給過去的兄弟們一個交代,我也要給我師門一個交代?!?
喻蘭川低低地說:“我沒想到這么快。”
“王九勝人在國外,鞭長莫及,什么都沒安排好,生怕我跑了他找不著,讓他一輩子不安生。所以急急忙忙地動手,就差對著許家人喊一聲‘借刀殺人’了,這跟他以前算計丐幫、算計我師父不是一個檔次的,說明王九勝這回真是狗急跳墻,”甘卿說,“好事——之后還得靠你們配合了?!?
喻蘭川心不在焉地一點頭:“那……”
“嗯?”
那……交代完呢?
他想,這些苦大仇深的舊事真能了結,重新變成“萬木春”的甘卿,還能回來嗎?她還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嗎?
盡管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但喻蘭川從來是走一步看三步,心里明鏡兒一樣。
甘卿的目光和他一碰,忽然說:“我剛才本來想悄悄地進來落個腳,沒想到你還沒睡——工作這么辛苦嗎?”
喻蘭川心里像是壓了塊石頭,懨懨地說:“偶爾吧。”
甘卿嘆了口氣:“錢賺到哪算夠呢?非得過賺五塊花十塊的日子嗎?你啊……真不好養活。”
這像規勸、也像別離,喻蘭川隱約從這話里聽出了一點不祥的意味,倉皇地抬起目光,還不等看清她的表情,甘卿卻忽然越過他,一伸手,從他陽臺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舊的口譯教科書。
“這個先借我看幾天,”甘卿說,“得學點能賺錢的本事了。”
喻蘭川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甘卿拿了他的書,沖他笑了一下,從他家大門出去了。
足有一分鐘,他才回過味來她是什么意思,心里倏地一跳,轉身追了上去。
甘卿已經不見了蹤影。
第一百零八章
垃圾通道的鐵門上有一條小縫,外面的聲音可以鉆進來,被困在“遺跡”里的許林貼著那條縫,屏息凝神,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徒弟是真被抓了,他聽見有個男的喊:“這個先帶走……你們倒是給他件衣服遮一遮——其他人繼續搜。小于,你沒事也先跟他們回去,萬一抓不住目標,你負責準備材料,懸賞通緝?!?
許林把拳頭攥得直響。
這些年,大城市越來越不好混,稍不留神就會被舉報逮捕——去年的“極樂世界”不就被一鍋端了么?他們只能不斷往各種小地方轉移陣地,許林感覺自己就快要去老少邊窮地區競選村支書了!
因為有這個趨勢,招來的徒弟和信徒的素質當然也越來越堪憂。
許林自詡是得了“萬木春”真傳的,“萬木春”的功夫可不是胸口碎大石一類,那是絕對的技術路線,沒點靈氣學不會——比如他那幫被甘卿一手端了的弟子們,一個個就笨得跟驢一樣,請刀之前還得先描線打草稿,乍一看,還以為他們要在人脖子上紋條大青龍。
許林拿得出手的徒弟寥寥無幾,能跟他配合默契,出來幫著放暗箭的更是鳳毛麟角、萬里挑一。
這回好了,他的毛和角就這么折了!
許林怎么想怎么慪得慌,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遠遠地穿啦:“……對,那是我家。”
他眼角一跳,張美珍!
“……我不知道,有個房客住這……可能是得罪人了吧。”
“今天?今天是有幾個好久不聯系的故交突然跑過來找我,說晚上有人來……幸虧都是外地的,對燕寧不熟,用他們的車……報信的人是誰啊?說倒是能說……就是……開得不是正規出租,我說了不會給他們惹麻煩吧?”
“我房客說她自己解決,讓我躲出去一會,她保證肯定沒事,還提前把房款結清準備搬走了。我怕她一個小姑娘出事,就報警了……你們也沒看見她呀?哦,那看來是跑得挺及時。躲一躲也好,現在什么人都有。”
許林脖子上一根大動脈“突突”亂跳。
這就難怪了。
他想,為什么行腳幫能信誓旦旦地保證張美珍不在,因為她根本就是知情故意走開的,什么萬木春幾點叫外賣的信息,都是那幾個行腳幫的混混編的!
甘卿一共兩次出手,一次是循著向小滿,把他們許家人在燕寧活動的春字部一鍋端了,一次是追到了“極樂世界”搞非法傳教的農家樂。兩次她其實都不算露臉,因為事后看出她來歷的人都給警察抓了。而“萬木春在燕寧城里”這個消息,分明也是來自行腳幫!
行腳幫這幫攪屎棍,混在里頭兩頭賣,王九勝可真是“千招會不如一招鮮”,能靠“禍水東引、借刀殺人”這八個字吃一輩子。
借丐幫把張美珍拉下馬,借楊平當自己的擋箭牌,借萬木春的刀讓衛歡和他師門同門相殘,再設計楊平親手殺了衛驍。
現在,衛驍的徒弟從地獄里爬出來復仇,恰好行腳幫勢力微弱,他又想都不想,直接把他們許家人推了出來!
王、九、勝!
警察們在周圍搜了兩個多小時,一無所獲,這才分批撤走,許林蹲得兩條腿發麻,終于熬出了頭,重新順著垃圾通道爬了上去,趁著黎明前最黑的時候,他重新從六樓鉆了出去,無聲無息地潛入黑夜里。
從1003沾染的熏香氣味好像附骨之疽,不依不饒地繚繞在他周圍,在古老的垃圾通道里蜷了半宿也沒減損一點,可惜許林的鼻子已經麻木,沒察覺。
他就這么香噴噴地詛咒著王九勝,跑回去找自己的同伙了。
刑警苗峰走進審訊室,里頭的楊平聽見人來,毫無反應,頭也不抬地坐著,他骨頭外包著一層薄皮,青筋都浮在皮上,眼窩深陷,質地就像顆放皺的棗,顯得還挺有嚼勁。
別的犯人身上只有一副手銬,楊平比較特殊,從醫院出來以后,精鋼的手銬被他掙開過一次,實在是個危險人物,因此得到了優厚的待遇,被里三層外三層地鎖著。
苗隊見過楊清和楊逸凡,那二位一個仙風道骨,一個氣場非凡,怎么也想象不出來,祖孫兩代人中間為什么會夾著這么一位。
“聽說你拒不配合調查,既不承認吸毒,也不承認殺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