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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醫生說,“那麻煩你打電話通知一下家屬吧,沒什么大事,就是可能感覺不太舒服。”
醫生隨口叮囑完,也沒等他回答,就去忙別的了。
喻蘭川按著冷敷袋,干站了一會,在病床邊坐下。天光黯淡,細細的點滴打進甘卿的血管,她的手像透明的。
“我通知誰啊?”喻蘭川無奈地想。
雖然是互毆,而且楊平實在不像什么好東西,但最開始確實是朱俏先動的手,她還帶了有血槽的匕首,這個瞞不住。
所以在事情完全調查清楚之前,小啞女暫時還被拘著,喻蘭川叫來了一個律師朋友幫著跟進,才知道悄悄原來還沒到十八歲。這就還好,不管怎么說,肯定會酌情從輕發落。
閆皓他們仨都屬于試圖阻止行兇的,又有聞訊而來的于嚴幫忙回轉,所以目前還都沒事,就是得隨時聽候召喚,配合調查。
閆皓受的主要是精神創傷,醫院不管治,于是先回家了,甘卿的情況則更復雜一點。
她畢竟有案底。
盡管喻蘭川再三說明,甘卿是接到朋友定位以后,跟自己一起來的,還有出租車行車記錄和她手機上的付款信息為證,但警方仍對她在其中攙和的一腳非常警惕,要不是她暈過去及時,這會大概還要在公安局里接受盤問。
他們用一種談不上惡意,但很奇怪的語氣問喻蘭川:“你跟她挺熟啊?嘶……你一個好好的……怎么跟這么個人混在一起?哦……住鄰居,那怪不得了。你們這樓也住得夠雜的,什么人都有啊。”
喻蘭川明白他們的意思——她的人生是有“污點”的,因此格外引人懷疑。
盡管大家其實都是在淤泥與濁浪中起起伏伏,沒有人能活得天真無邪,可是每個人都恐懼“污點”標簽。嚴重的如“案底”“失足”,不嚴重的如“離婚”“傳染病”,性質都類似,一旦被烙上,就一輩子也無法擺脫。
白璧微瑕了,仍然是璧,但人生有瑕,似乎從此以后,也就只有當人渣一條坦途了。
喻蘭川喉嚨里像是堵著塊石頭,上不來下不去,噎得他難受極了。
這時,隔壁床一個勤快的護工順手幫他端了個痰盂進來,打斷了喻蘭川的思緒。
喻蘭川:“哦,謝……”
“不用謝,我剛才聽見大夫說了,”護工說,“腦震蕩可是很難受啊,會吐成海參的!”
喻蘭川:“……”
護工前腳出去,他就聽見病床上有人輕笑了一聲,喻蘭川猛地一回頭,看見甘卿睜開了眼。
甘卿眼睛一睜開,蜷縮成一團的四肢就像又重新長出了筋骨,她的眼神點亮了一口活氣,充進肉身,立刻就既不脆弱也不孤獨了。
“你醒了?”
“能不醒嗎?那么大嗓門,咒我變成海參。”甘卿動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兩條胳膊——她左手掛著點滴,右臂上著夾板,沒有富余的手了。
喻蘭川意識到她是想坐起來,剛要伸手扶,就見她垂著兩只手,用腰腹的力量輕輕松松地把自己折了起來,坐到一半,她突然不動了,眼睛盯住了病床一角。
喻蘭川半跪下來緊張地問:“想吐嗎?”
甘卿略一搖頭,隨后她狠狠地一咬牙關,硬是把一個噴嚏逼了回去——她確實還頭暈,不敢大張旗鼓地噴個痛快。
可是她鼻子不痛快,眼睛里也總有沒完沒了的淚水汪著,心里卻是痛快的。
十年蒙塵,她把蜷縮成一團的自己伸展了,重新亮出了刀刃。
喻蘭川探了探她的額頭、檢查掛水進度,又給她倒水,團團轉了好一會,想起忘了問醫生她現在吃東西有沒有禁忌,又要急急忙忙地走出病房找人打聽。
甘卿在他身后吹了聲流氓哨,還帶拐彎。
喻蘭川:“……”
“別忙,小喻爺,”甘卿沖他招招手,“我沒什么胃口,你過來跟我說說,警察應該還會單獨找我問話,串個詞,省得給你穿幫。”
“實話實說,什么叫給我穿幫……你干什么!”
甘卿直接把吊針拔了。
“麻煩,”她隨手揪了根棉簽按住血管,略微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指,“我一年到頭感冒藥都吃不了半片,打不慣這個,看見它就想上廁所,你又不能扶我去。”
喻蘭川:“……”
甘卿從下往上撩了他一眼,笑了:“我知道你是沒什么意見,但別的病人可能不同意,讓人當流氓打一頓多不好,都不好意思還手。”
喻蘭川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謝謝你的經驗之談,以前沒少……”
他話沒說完,甘卿忽然攥住了他脫過臼的胳膊。她的手仿佛比冰敷袋還涼,喻蘭川輕輕地哆嗦了一下,僵住沒敢動,任憑她帶著薄繭的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在傷處逡巡了一圈。
“還好,”甘卿說,“不算傷筋動骨,腫得不厲害,沒有多余的肌肉拉傷。”
喻蘭川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搶回自己的胳膊,板起臉:“瞎摸什么!”
“要錢嗎?要錢車費抵吧,不用給我報銷了。”甘卿擺擺手,她臉上不正經的笑容還沒褪下,話音卻忽然一轉,“嘗到過楊平的厲害,怎么還敢給我擋一拳,吃一塹不長一智啊?”
她不提還好,一提這茬,喻蘭川氣都不打一處來:“我不擋,你的腦袋現在就不是震蕩,是爆漿了!”
甘卿聽他有理有據地對自己的腦漿成分展開了長篇攻擊,插了幾次話,未果,只好一邊聽,一邊坐在旁邊喝水,喝完剛把水杯一放,喻蘭川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自動站起來又給她續了一杯。
水是溫水,溫度熨熨帖帖的。
喻蘭川:“……說好了只是把他先控制住,等到警察來再交差,你非得來‘江湖事江湖了’的那一套不可嗎?你知不知道‘見義勇為’和‘互相毆打’的區別?你知不知道你還有……”
“案底。”甘卿接話說。
喻蘭川倏地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