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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逸凡記得他身上永遠帶著汗餿味,有很重的口臭,肩背早早地佝僂下去,有一張蒼老而神經(jīng)質的可怕面容。而她母親是個沉默寡言的懦弱女人,華發(fā)早生,一邊的牙齒壞光了,吃飯只能用另一邊,久而久之,她的臉就往一邊耷拉,五官都不得安生地留在原地,死氣沉沉地吊著。
人到中年,就會變成這樣嗎?這曾經(jīng)讓還在青春期的楊逸凡非常恐懼。
她上初三的時候,被班主任請過一次家長。因為老師發(fā)現(xiàn)她在課余時間跟同學做生意——那會學校的小超市十分擁擠,賣的東西又貴,楊逸凡就利用周末去小商品批發(fā)市場“進貨”,拿回來以稍低一點的價格賣給同學。她還幫早晨來不及吃早飯的同學代購早餐,每頓飯收幾毛錢的代購費。同學抱怨什么不方便,她聽見了,就會想方設法解決,并以此賺錢。
老師的意思是,讓家長勸勸她,都快中考了,最好還是先專注學業(yè),其他的“興趣愛好”留在將來發(fā)展,話還沒說完,楊平就在學校里,當著老師同學的面回手給了她一巴掌。
“上學!這是上什么狗屁的學!”男人把她的書包砸在地上,東西倒得到處都是,除了她自己用得很精心的書本,還有楊逸凡從批發(fā)市場帶回來的文具。
確實都是小玩意,可是她為了節(jié)約成本,往返一趟要走上十幾里,不合腳的破鞋快把她一雙腳給磨爛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常年以穿得像乞丐為榮的男人猶不解氣,在上面又蹦又踩:“賣東西……你個下賤的行腳幫胚子!居然去賣東西!你都給我丟人都丟到學校里去了!我看你中考不用去了,反正義務教育也義務完了!!”
十四五歲的女孩,有幾張臉皮受得了這個呢?
楊逸凡從那天以后,說什么也不肯再回學校,只是后來湊合著去參加了一次中考——成績當然慘不忍睹,去了個別名“垃圾堆”的普通高中。
那會高校還沒開始大規(guī)模擴招,不是重點高中,基本也就提前告別大學了,她混在一幫社會青年預備役里,學會了抽煙喝酒打群架。當年做正經(jīng)小生意被她爸打成“下賤”,她于是改行收起了“保護費”,成了純粹的小流氓。
渾渾噩噩三年,楊逸凡準備被倒進社會的熔爐中煉成人渣,污染一方環(huán)境。
可是就是她高三時,楊平年輕時候做過的一些垃圾事東窗事發(fā),老楊幫主氣得在當年的武林大會上公開宣布跟他斷絕父子關系。
楊平離家出走,銷聲匿跡,她媽出去找的時候,因為精神恍惚車禍死了。楊逸凡被爺爺領走,老楊看不慣她那德行,下手狠狠地收拾了她好幾次,爺孫倆每天鬧得雞飛狗跳。可爺爺?shù)拇蚬钒衾锖模τ馇Ы铮瑮钜莘步K于被這根綠棒子降服了,半年后,她收了心,參加了高考。
落榜后,楊逸凡又被老頭逼著進了復讀班,拼了一年,考上了一所不好不壞的學校,就這樣,總算是險象環(huán)生地從熔爐邊溜走,堪堪回到了正常的軌道,長大成人。
可是人長大了,恐懼猶在——她喜歡貓狗,唯獨對吉娃娃陰影深重,每次在街上看見這個物種都得繞著走。
學費只能交一把毛票的尷尬、拼命想用書包掩蓋的破洞校服、同學的指指點點……都像疤痕一樣盤踞在她身后,抽打著她,讓她一直發(fā)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你活得像什么,就是什么》。
《別把二十歲的面霜抹在四十歲的臉上》。
《那些xx歲還在穿xxx的人》。
《你不狂奔,連末班車也不會等你》。
《講一個恐怖故事——當你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父母的模樣》。
《如何變成一個便宜的人》。
《你碌碌無為的樣子真可恥》……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楊逸凡順手接起來:“喂。”
“我是苗峰,前幾天去過你家,我的警號是……”
“哦,我記得你,”楊逸凡噴出一口煙圈,打斷他,“喵隊,又什么事?”
苗隊覺得她發(fā)音怪怪的,也不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還是電話走音,他頓了頓,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對楊逸凡說:“網(wǎng)上有一些東西,不是從我們警方流出去的,跟你打聲招呼。”
楊逸凡一挑眉:“什么東西?我裸照?”
苗隊:“……”
楊逸凡:“要是以前的照片就酌情幫我刪一下,近期的就放著唄,我最近的身材管理還不錯。”
苗隊聽她說話血壓就高,調動全身的涵養(yǎng)憋住一口氣,公事公辦地說:“我們正在協(xié)調有關部門積極處理,但楊女士,你上次說那次聚會你走得早,很多事不知情,我們現(xiàn)在有理由懷疑你沒說實話,一會還會拜訪,請你配合調查。”
說完,苗隊那頭掛了電話,楊逸凡這才發(fā)現(xiàn),沒一會的功夫,自己微信上有一串“未讀消息”。她愣了愣,打開其中一條,一個朋友說:“我靠,這是你嗎,你攤上事了!”
底下是一張照片和一段視頻,照片就是苗隊給她看過的那張,她在出事那天宴會上拿甜點的照片。
視頻應該是偷拍的,拍視頻的人手很抖,不時有植物葉子入鏡,那人應該是躲在花盆后面,視頻主角正是楊逸凡本人,還是那身宴會上的衣服,坐在角落里的沙發(fā)上跟人聊天。
她好像是喝多了,一手勾著香檳,搭在一個年輕男孩的肩膀上,正在跟人嘻嘻哈哈。
拍視頻的人仿佛唯恐觀眾聽不清,還給她加了字幕——
“……就是要給他們點壓力,就是要有壓力。”
“漂亮的東西那么多,好東西那么多,還等什么呀?等到七老八十,還享受得動嗎?”
她手里的小男孩嬉皮笑臉地插話:“趁年輕賣個好價錢。”
視頻里的楊逸凡哈哈大笑,把男孩的腦袋推到一邊鬧著玩。
朋友的電話打了過來:“這視頻已經(jīng)刪了,是我下載保存的——老楊,你當時跟誰胡說八道什么呢?”
楊逸凡腦子里一時有點斷線:“沒有啊……應酬么,隨便開幾句玩笑,記不太清了……但當時說得好像應該是公司管理的事,員工激勵什么的……”
“楊總!”正這時,剛出去的助理連門都忘了敲,直接闖了進來。
電話里的朋友沖她喊:“哪跟哪——他們現(xiàn)在都在扒你,說你是專程過去賣女孩的!”
第六十九章
甘卿早晨出門上班的時候,已經(jīng)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尋常。
她上班的點鐘,正好是院里一干退休閑散人員舉行集體“繞樹”活動時間——所謂“繞樹運動”,就是這些人繞著院里最粗的老柏,團成一圈,形態(tài)各異地擺起個大鵬展翅的造型,腳踩“太空步”,虎視眈眈地瞪著樹干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