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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珍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了:“沒事了,其實我剛才想跟你說‘都會好的’,想了想還是不說了吧,反正也不是真話。天不好,慢走。”
一切都會變好嗎?
不會的,變好還是變壞,都得聽天由命。
可不管什么樣,不還是得活著么?
錢老太帶著刀疤臉下樓,消失在了東小院的樹蔭下。
張美珍轉(zhuǎn)過頭來,叫住喻蘭川:“小喻爺,我們幾個老東西都想讓你搬過來住,你楊大爺托我問你一聲,你方便嗎?”
第二重 失語
第十七章
“你不是嫌棄那邊是‘老破小’,連個停車位都沒有嗎?”于嚴低頭用筷子戳著一塊“糖醋小排”,試著咬了一口,骨頭是藕做的,肉是豆制品,浸了話梅汁,口感也算是勁道脆爽,酸甜適度……可仔細品味,總覺得差了點什么。
劉仲齊同學開學第一次月考進了年級前五,刷新了個人最好成績,由于有了前車之鑒,喻蘭川這回沒敢拿紅包打發(fā)熊孩子,所以抽了個周末,帶他出來慶祝——雖然喻蘭川不明白這有什么好慶祝的,他自己上學的時候從來沒有掉到過第二名。
他和青春期的中二病沒什么話好說,不想尬聊,于是把于嚴請來作陪,讓人民警察給小崽子加強一下安全教育。
餐廳是喻蘭川讓助理幫他挑選訂位的,他自己也沒來過,進來一看,這架餐廳的裝潢的格調(diào)非常高,小桌旁邊環(huán)繞著水系,水下藏著干冰,水不停地循環(huán),白霧就從四面八方往上浮,人坐在里面,感覺自己像是來開蟠桃會的神仙。
一打開菜單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家純素食餐廳。
于嚴想不出喻總平時在同事面前是怎么端架子的,助理可能認為他靠吃花飲露活著,拉屎都是大吉嶺紅茶味的。只有這種仙氣飄渺的餐廳,才配得上仙氣飄渺的喻總。
“那倒沒關系,”喻蘭川心不在焉地戳了戳綠油油的盤子,“那邊近,我上班走過去就行。小齊上學也方便,地鐵都不用坐了。”
“那就去啊!別的不說,先剩你一大筆房租,一個月七千多,誰白給你?我一個月到手都沒有這么多錢!”于嚴這貨,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在禪意十足的云山霧繞里,噴出了滿嘴的俗話,“不用開車,以后車位費、油錢不都省了?你再把你那車連牌再車一起租出去,都是外快啊。蘭爺,發(fā)家致富靠節(jié)儉!”
喻蘭川后悔領著這人出來吃飯了,有點現(xiàn)眼。
他沒滋沒味地夾了一筷子杏鮑菇冒充的鮑魚:“不是搬個家的問題,那房子有象征意義,你不懂,住進去就等于是……”
“我懂,”于嚴打斷他,“你們道兒上的規(guī)矩,不就是房產(chǎn)證上寫誰的名,以后誰當盟主嗎?自古江湖險惡、爭權奪勢,有靠德行上位的、靠武功上位的、靠陰謀詭計上位的、靠自宮喀嚓上位的——你,蘭爺,今天靠房上位,前無古人,充滿了時代氣息。”
喻蘭川懶得理他。
“那片的治安也歸我們管,以后有什么事,我就能抱盟主大腿了。”于嚴瞄了認真喝湯的劉仲齊一眼,湊到喻蘭川耳邊小聲說,“隔壁還住了一個跟你特有緣的美女。”
喻蘭川:“滾!”
于嚴伸手拍他肩膀:“去吧,別辜負老一輩的重托啊,蘭爺。”
“我都忙成狗了,哪有功夫攙和他們的閑事,”喻蘭川嫌棄地躲開了他的爪子,仿佛是為了表示他和隔壁半毛錢關系也沒有,他正襟危坐片刻,高冷地說,“我還是不了,省得給自己找麻煩……”
他話沒說完,電話忽然響了,喻蘭川一看來電顯示,臉色就有點不好看——房東來電。
房東不是什么爽快人,一通電話打了足有五分鐘,拉著黏的聲音來回繚繞。于嚴一碗假紅燒肉都吃完了,那邊才說完。
“什么事?”于嚴覷著他的臉色,抖了個機靈,“不會是要漲房租吧?”
一身仙氣的喻蘭川放下電話,當著未成年的面,把臟話咽回去了。
于嚴掐了掐手指,依稀記得喻蘭川的租房合同是一年一簽的,好像快到期了:“呸呸呸,烏鴉嘴,童言無忌……不會真要漲房租吧?”
他倆說話聲音很小,周圍水聲又“泠泠”響個不停,大廳還有個彈琵琶的,因此劉仲齊沒聽清哥哥們關于“國計民生”的討論。英雄少年已經(jīng)忍了一頓飯了,終于忍無可忍地放下了菜葉子,對喻蘭川說:“哥,我沒吃飽。我想吃炸雞排,真雞。”
于嚴:“我也想吃,哥,我還想吃羊肉串,真羊。”
喻蘭川:“……”
六月的天,是房東的臉,說變就變。
洶涌上漲的房租好似龍卷風,永遠比愛情來得更突然。浩浩蕩蕩地奔將過來,把洋氣的喻總沖到了一百一十號院。
大爺爺?shù)姆孔铀S護得很好,剛打掃過,也不用重新裝修。
月底,喻蘭川放棄掙扎,拎包入住——包里裝著拖油瓶劉仲齊同學。
甘卿聽張美珍說了兩位少爺移駕隔壁的事,不過她是游手好閑的小打工仔,上午十點才慢騰騰地開工,跟那些上了發(fā)條似的白領和高中生時空不交疊,隔壁搬來了好幾天,她只在吃早飯的時候聽見過隔壁門響,沒碰見過人。
晚上下班前,她一邊啃著孟老板給她烤的玉米,一邊翻著手機上的日歷發(fā)愁——距離這個月發(fā)工資還有四天,開支沒計算好,她沒錢了。
甘卿把啃干凈的玉米棒子往垃圾桶里一投:“孟叔,借我二十塊錢,發(fā)了工資還你。”
孟天意聽見,嘀嘀咕咕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掏出五十塊錢來塞給她,數(shù)落道:“怎么又沒錢了?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天三頓,兩頓在我這吃,房租就收你六百,一天到晚那么兩件破衣服,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你錢呢?都花哪去了?”
甘卿把五十塊錢收起來,伸了個懶腰,沒正形地說:“我也奇怪呢,您給我看看后背上,是不是有窮神附體?”
孟老板怒其不爭地摑了她一巴掌,甘卿連躲都懶得躲,清脆地挨了,用桌沿啟了瓶汽水喝。
除了吃和喝,她對自己的力氣吝嗇得很,一年四季都透著一股冬眠沒醒的勁,能省一個動作就省一個動作,能轉(zhuǎn)眼珠不扭脖子,連點頭都比別人省事——別人點頭,是下巴一縮,然后回歸原位,她點頭,就是把頭往下一低,什么時候需要抬頭了再抬起來。
孟天意嘆了口氣:“你還年輕呢,總這么混哪行啊,得為將來想想吧?人還是得融入社會,得過日子啊!”
甘卿“哼唧”了一聲:“正想著呢。”
“你想什么想!要么你去學點什么,我聽說有那個什么……是成人高考還是自考的?你去報一個,好歹是個學歷,不愿意念書,就跟你孟叔一樣,學一門手藝也能糊口,學費我給你墊,將來慢慢還。”
甘卿:“我手藝還行啊,會做飯,能幫廚。”
孟天意:“你行個屁!你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