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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蘭川一想起這事,心都在滴血——這些不著調的玩意,就不能找個遠郊區縣成立辦事處嗎!
就在他頂著一張高冷的面孔暗自悲憤時,身后忽然有一陣風襲來,打向他后腦,喻蘭川還沉浸在八百萬里,沒過腦子,身體本能地滑開一步,同時側身沉肘,往后一撞。一根塑料拐棍游魚似的從他手肘下溜走,迎著他偏移的重心掃向他肋下,喻蘭川以手、肩、肘做劍,眨眼功夫,單手和那根好像要粘在他身上的拐棍過了十來招,直到那根拐棍差一點碰到大爺爺的骨灰盒,才堪堪停下。
喻蘭川狼狽地扶了一下眼鏡,這才看清,沒事拿棍捅他的神經病是個老大爺。
老大爺胳膊上別著紅袖箍,手里拎著根綠色的塑料拐棍,洗得很干凈的白襯衣上打了幾個時尚的補丁,戴一副玳瑁老花鏡。
老大爺一低頭,倆眼從老花鏡上面射出目光,看了看骨灰盒,又看了看喻蘭川,笑了:“喻大哥,寶貝孫子把你送回來啦!小川都長這么大了,剛才老遠一看,楊爺爺差點沒認出來?!?
喻蘭川一愣,堪堪忍住了脾氣,再仔細一看,他想起來了,這位楊爺爺好像住在六層,跟他們家老頭關系最好,以前經常一起釣魚。
老楊把塑料拐棍夾在胳膊底下,也沒看清有什么動作,好像只是輕飄飄地一伸手,就把骨灰盒接了過去。
喻蘭川:“哎……”
“到家了,孩子,你讓我送我老哥哥一程?!崩蠗顩_他擺擺手,隨后,臉上又有一點落寞,“浮梁月、寒江雪、堂前燕、穿林風……當年五絕,這些年,走得走、沒得沒,到現在,就剩下我一個老不死啦?!?
五絕?這不是才四個嗎?
喻蘭川膽戰心驚地看著老人蹣跚的背影,怕他把大爺爺摔了——因為聽說不識數好像是老年癡呆的癥狀之一。
“后繼也沒人,就你們家小川有出息一點,還能接住我幾棍,其他那些……唉,都什么玩意?。 崩蠗钚跣踹哆兜馗腔液姓f話,“三年一次武林大會,你這一走可好,今年大家伙再來燕寧,奔著誰來呢?”
“對了,”老楊想起了什么,轉頭問喻蘭川,“小川的七訣劍,練到幾層了?”
喻蘭川一頭霧水:“……評級標準是什么?”
標普?
老楊聽完,重重地嘆了口氣——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老楊唉聲嘆氣地領著大耗子喻蘭川走進電梯間,已經有人在那等電梯了,喻蘭川的目光從那人身上掃過,忽地一愣:“是你?”
甘卿實在找不著房子,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把自己吐出去的話又撿回來吃了,灰頭土臉地到孟老板的親戚家求收留。為了給老太太留下個好印象,她今天特意拾掇了一下,翻出了除“工作服”以外唯一一條連衣裙,好好地梳了頭發,別到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五官,看著很有人樣了。
她本想“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盡可能低調,沒想到還沒上樓,就碰上了這兩位,真是倒霉催的。
甘卿的目光飛快地在老楊手上的塑料拐棍上溜了一眼,沒敢多看,局促地給了喻蘭川一個格外文靜的微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尖尖的嘴角,不知為什么,喻蘭川又有了那天在泥塘后巷里古怪的熟悉感,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疑惑地問:“你也在這住?”
第八章
甘卿實在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自己,因為這位先生的形象氣質很突出,一看就屬于那種“天下婦女皆為庸脂俗粉,我寧可對著鏡子跟自己談戀愛”的品種。
所以她愣了一下,才很簡短地回答:“剛搬來。”
“你是在孟老板那工作,對吧,”喻蘭川說,“我記得他家有個親戚也住這,他幫你找的房子嗎?”
他話音剛落,老楊大爺的目光就轉了過來,落在甘卿身上:“孟?是天意那小子?”
甘卿懷疑喻蘭川吃錯了藥,打完招呼不算,居然還屈尊跟她搭起話來了!
老楊大爺打量的目光讓她如坐針氈——浸淫武藝一輩子的老人,人身上每一塊肌肉、每一塊骨頭應該怎么動、怎么發力,他都爛熟。別看他一雙眼讓花鏡放大得像外星人,目光卻仿佛含著紫電青霜,掃過來的時候,讓人隱隱發疼。
甘卿假裝沒注意,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想盡量放松自己,誰知就在這時,右手偏偏掉了鏈子,她那兩根微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這一點細微的動靜立刻落在了老楊眼里,老楊和顏悅色地問:“姑娘,手怎么了?”
甘卿抿嘴笑了笑,把行李換了下手,含糊地說:“東西有點沉。”
“幫人家一把?!崩蠗顕诟懒擞魈m川一句,又說,“你這手是受過傷吧?”
喻蘭川應聲一彎腰,接過她的大包,同時注意到了她的手,手心有繭,即使是夏天,皮膚依然很干燥,疏于保養的指尖稀稀拉拉地長了幾根倒刺,有被生活摧殘過的痕跡。她扣住自己的右手腕,似乎努力想讓僵硬的右手冷靜下來,卻反而因為緊繃而抖得更厲害,簌簌地震起了連衣裙的長袖。
看起來有點可憐。
“小時候在路邊摔了一跤,手腕被三輪車碾過,”甘卿說,“我們老家那邊醫院不行,一直沒太治好?!?
“唉,這不就耽誤了嗎,”老楊慢吞吞地嘆了口氣,“年紀輕輕的,筋骨倒是小事,傷了經脈可不得了啊。”
甘卿裝沒聽懂,干巴巴地附和。
老楊忽然往她這邊邁了半步,隨著他的動作,那根夾在他胳膊肘下的拐棍輕輕一歪,兩人相隔大概有一米,在外行看來,其實就是老大爺抱骨灰盒抱累了,換個姿勢站。
然而對于身在方寸間的甘卿來說,她一半以上的注意力其實都在那根拐棍上,拐棍歪的那一寸,好像隔空封住了她前后左右的活動空間,一種被困住的窒息感壓了過來,讓她本能地想避開。
而老楊正目光灼灼地等著她的動作。
就在這時,電梯門突然打開,涌出的氣流夾著香水味撲面而來,一下沖散了那種窒息的氛圍,甘卿繃緊的肌肉驀地放松下來,就聽有人說:“爺爺,您拿的這是什么?”
他們仨一起抬頭,只見電梯里下來個女的,長發,綁了個松松垮垮的馬尾,一臉玻尿酸,看不出多大年紀,她穿名牌、挎名牌包,腳底下踩著一雙印了大logo的名牌鞋,從頭到腳,宛如一個行走的奢侈品展示柜,行動間香風撲面,頭頂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老娘有錢。
“可別再往家撿破爛了啊,”女人說,“我早晨剛把您那破咸菜缸扔了。”
氣定神閑的老楊大爺一見她,血壓直線上升,高人風范頓時崩得蕩然無存:“誰讓你又扔我東西!”
“不扔就漚肥了?!迸嗣蛄嗣蚩谙闾?,沖老頭吹了個泡泡,“您老沒事打扮成要飯的就算了,我當您cosplay,可是要飯您就專心要啊,跨界撿什么破爛!嘖……帥哥,讓姐過一下?!?
老楊大爺說:“大周末的,你抹得跟個妖精似的,又上哪興風作浪去?”
“健身房啊,一個禮拜沒去了,這破針打的,真耽誤事?!?
“我讓你跟我練棍,你不練,非得花好多錢,上那個……那個什么房,跟個傻大個舉鐵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