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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我看他在擔水,以為是寺中之人呢。”
“不是,昨日師兄被蛇咬傷了,先生是來幫忙的。”
“是這樣啊……”
李陵光繞過院門,繃緊的身體放松下來,這才驚覺自己已是一背冷汗,方才他從進門到放下面粉,根本沒察覺后廚里還有第四個人的吐息,若不是突然有倒水的聲響,他都不知道竹簾子后面還有一個人。
這等藏息斂神的修為,堪稱登峰造極了。
他垂眼看著自己滿是細痕和小繭的手掌,忽然露出一個非常苦澀的笑。
世事難料,他從光明磊落到東躲西藏,潛在王家當了個下人,而慈恩寺這樣小的寺廟里卻藏了這樣一尊大佛,很有意思的際遇,不是么--
入夜,慈恩寺后院熱氣蒸騰,僧侶仍馬不停蹄,或磨米漿,或熬粥湯。
惠賜年紀小,除了跑腿哪個活都干不了,此刻正腿腳酸痛的蹲在門口吃飯,沒吃兩口又聽見他大師兄慧明在喚:“惠賜,這是剛出鍋的九禾餅,你給陳先生送些去,順便告知住持,無怨師叔有事找他。”
小和尚憤憤的扒了兩口飯,不情不愿的接了:“師父怎么回事啊,又跑到后山去了,陳先生他又不是易筋經。”
若非是有情緒的時候,他對后山那人也沒什么不滿,那人雖在后山住了兩個多月,但從不招惹麻煩,寺中戒葷腥的規矩,也一直遵循的極好。除了不像個活物,是個很好伺候的人。
至于他的來歷,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是方丈外出游歷的時候帶回來的,當時傷的極重,在鬼門關徘徊了好幾天才被拉回來,之后又昏迷了半個月,醒來后一個人搬到后山去了。
慧明用熬粥的長柄鍋鏟戳著他的小光頭,笑道:“師父做事自有他的道理,還要向你交代不成。先生是惠清的救命恩人,你不許怠慢。”
“我也要有那個膽吶……”,惠賜打了個寒顫,繼續道:“聽說他那一刀下去,師兄半條小腿都差不多削掉了,下手也太……不慈悲了,哎~師兄以后該不會瘸了吧?”
慧明道了聲佛號,“這是惠清的劫,你去吧。”
惠賜顯然不是個誠心的小和尚,他挑了挑眉毛,從盤子里摸了一塊滾燙的餅,呵著氣的啃著走了。
后山基本都是曠地,僅有一些破敗的院落和壁佛,是慈恩寺以前的舊址。那點燈火依稀,是這林野山澗唯一的亮色。
檐椽破爛、門扉朽敗,鎖眼上全是厚厚的銅綠,窗紙倒是新糊的,映著屋內兩道人影,一胖一瘦,看姿勢是在對弈。
惠賜扣了門,待屋內應了一聲便推門進去了,爛門吱呀一聲,帶了些山風將燭火吹得晃了起來。
搖動的光影在那人身上來回,他靜的如同松木崖邊人形的石頭。惠賜總是不太敢看他,至于是為什么他也稀里糊涂的,反正每次都是敷衍的一掃,而十有八九那人都垂著眉眼。
然而這次卻不一樣,小和尚的目光還沒移開,男人忽然偏頭朝他笑了一下。他是個冷厲的面相,瘦臉薄唇,眉深鼻挺,眸子黑幽幽的,從不見笑意,看起來十分不近人情。
此時他的笑容很淺,僅是客氣而已,但小和尚還是給震懵了,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每天澆水的石頭里忽然長出了一棵草,叫他驚喜參半。
于是他迎著那雙吸光似的眼睛,話都說不順溜了:“師父,這是剛烙好的九禾餅,慧明師兄讓我送來給……額,給你,啊不,給先生嘗嘗……”
惠賜忽然意識到,他送了兩個月的飯,卻并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只是聽師父叫他似乎是姓陳。
然而他其實并不姓陳。
許久以來混沌癲狂的心緒,終于慢慢沉靜,沉樞感受著爽朗的山風和隱有的檀香,覺得離開的時候到了。
“多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沉樞像和尚一樣做了個單掌禮,同時用右手接過了木盤。
他的聲音倒是比長相溫柔許多,醇厚低沉,不是想象中那種冰冷的腔調。
惠賜已經全然記不得他等候的師叔了,磕磕巴巴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