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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襲賀蘭韞的黑衣人是他們的首領,武藝更是個中翹楚。他使一把一尺多長的青鋒寶劍,右手劍左手掌,走靈巧近身路線。雷霆的刀法本是剛猛路數,但他今日顯然力道和速度都不佳,長刀在這狹小的冰洞內反而施展不開,被黑衣人閃身騰躍到背后,一劍劃開后背衣衫。
那一劍明明不重,破口下卻有大量的血涌出。
他的背上遍布傷痕,剛剛結痂,劍傷和劇烈動作讓血痂又裂開了,鮮血很快染透了衣衫。他踉蹌往前沖了半步,即刻回身,格擋住黑衣人刺來的第二劍。
賀蘭韞被兩名侍衛護衛在戰圈外沿,她急怒道:“還不過去幫忙!沒看到他受傷了嗎!”
侍衛舉刀護著她不敢離開,被她踢了一腳:“快去啊!”
何嵐氳貼近賀蘭韞。她只是一個未來旁觀者,什么都做不了,緊要關頭最多能出言提醒或者拉賀蘭韞一把。
難得見到賀蘭韞如此焦灼失了方寸的模樣。她的視線一直緊盯著雷霆的身影,他被黑衣人在背上拍了一掌,后者沾了一手的血,她也跟著握拳驚顫了一下。
何嵐氳忽然想,如果也有一個旁觀者這樣觀察自己,在她未曾察覺的時候,是不是也對別人露出過這樣關心則亂的表情?
那個人……
地面突然又震了一下,驟然升高再回落。
這次不是何嵐氳的錯覺了,因為她看到賀蘭韞也跟著晃了一晃,警覺敏銳的武士更是停頓了動作。
這座山脈位于板塊交界處,是地震多發帶,九百年間肯定不止發生過一次地震。剛才地面上下震動,冰洞內完好無損,應該是縱波,這意味著橫波在幾秒鐘之內就會到達。
她當機立斷對賀蘭韞說:“地震,快走!”
緊急時刻,前生后世的心靈默契讓賀蘭韞立即相信了她的判斷,向混戰的人群喊道:“住手!要地震了,全都出去!”
毀滅性的地震橫波接踵而至,此刻才讓人領略何謂地動山搖。冰川的韌性不如巖石泥土,整塊開裂崩碎,從頂上塌陷砸落。再身手敏捷武藝卓絕的高手,轉瞬就被巨大而鋒利的冰塊碾壓斫斷。
雷霆一刀逼退黑衣人首領,趁他忙于躲避碎冰,轉回來拉起賀蘭韞護著她往外跑。何嵐氳緊隨其后,賀蘭韞看不到,她卻看得清楚,他為她擋了好幾次崩飛掉落的冰塊。高速飛濺的碎冰不輸利刃,他背后的衣裳全破了,露出其下縱橫交錯、血肉模糊的傷痕。
是鞭傷。賀蘭韞最喜歡鞭笞懲戒犯錯的下人。
似乎有一根線在她腦子里貫通了。她停下來細思,想抓住那根細微的線索,面前卻突然掉下來一大塊冰,塞滿了通道大半。她連忙繞過冰塊從縫隙側身擠過去,跟上賀蘭韞的步伐。
地震發生時沐漻淵的第一反應是去保護綠夭的冰棺。其他人只顧逃命,倒沒人來跟他爭奪這負重累贅的車了。連車帶人和冰足有好幾百斤,他只靠一個人的力氣,倒退著拖到冰洞門口。眼看快要出去了,車輪下忽然碾過一塊滴溜溜的冰,車身顛簸歪斜,冰棺連著綠夭從車上滑了下去。
他連忙伸手去撈,可冰塊又涼又滑,哪里抓得住。整個冰洞深處塌陷,如地龍張開的血盆大口。綠夭從冰棺里掉了出來,和著那些碎冰一起向凹陷處填充墜落下去。
他知道她救不回來了,就算他搶回她的肉身,她也不可能再活過來,但他還是忍不住跟著撲過去。一大塊冰砸中他的右腿,將他整個人釘在原地,他眼睜睜地看著冰棺和綠夭墜入冰洞地底,被石塊和碎冰淹沒。
賀蘭韞被雷霆護著跑到山谷空地中央。冰洞已經完全塌陷,旁邊的熔爐也無法幸免,傾倒出的炭火遇到冰雪,嗤嗤騰起濃烈的霧氣和白煙,幸存者四下張皇逃竄。遠處的雪山巍峨高懸,隨時可能引發雪崩,屆時這些人全都得葬身于此。
她回過頭,看到沐漻淵半身被壓在冰塊之下。他的腿大概斷了,那塊冰重逾數百斤,他拼盡全力也無法推開,只讓冰塊反復碾壓傷處,接觸面的碎冰屑里混雜了斑斑血跡。
他絕望地癱倒在地,轉過臉向她投來仇恨怨憤的一眼。
何嵐氳忽然想起了類似的場景,穆遼遠被特警羈押訊問,腦袋幾乎摁到桌面上。他初發現她的藏身之地時,看向書架的也是這樣的眼神。
但是直到最后,他也沒有說出來。
她問賀蘭韞:“要不要救他?”
賀蘭韞略一遲疑。這個男人是她平生第一次心動的對象,即使后來他們變成敵對,她做了那么多天怒人怨的惡行,但始終只把一腔怨氣撒在綠夭身上,從未想過要置他于死地。
那么多世孤注一擲偏狹執著究竟是不是為了他,她早已分辨不清,但是歸根結底,最初的起因還是他這個人罷了。
賀蘭韞左右看了看,下屬們只顧逃命,完全不聽她指使;雷霆傷勢過重,跪在地上無法起身;能幫手的只有何嵐氳,但她出不了力氣。
那塊冰她肯定也推不動。她從地上撿起一把武士丟棄的鋼刀,又撿了塊石頭,打算用杠桿把冰塊撬開。
她提著刀和石頭,向沐漻淵走去。
旁邊冰雪堆中的一襲黑衣忽然動了一下。
何嵐氳先發現了,大喊一聲:“小心!”她離賀蘭韞太遠,離黑衣人較近,來不及推她,只能飛身躍起去撞黑衣人手中的短劍。
但是她什么都沒碰到。
青鋒劍“嗡”的一聲蜂鳴,振開刃上冰霜玉屑,如龍吟出匣,從她心口貫穿而過,而后輕微地噗嗤一聲,刺入血肉軀體。
明明是虛無的,她卻覺得那一劍仿佛真的把她的心臟刺穿,一分為二。
怪物的心堅硬、冷酷、扭曲、黑暗,但若把它剖開,讓黑血流盡,它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柔軟角落,那里藏著一團細小微光,光芒中間……有一個人。
她轉過身,看到了那個人。
青鋒短劍釘進他胸口,卡在胸骨之間。他拼著最后一點力氣握住劍鋒,揮刀將面前的威脅劈作兩半。
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身后人的懷中。
他的世界是無聲的,山崩地裂在他眼前也安靜如小院窗前的月色。他看到她的羽冠從頭上跌落,長發如水傾瀉,像那天夜里一樣溫軟地散落覆蓋在他身上。
他的視野有些模糊了,面前的人影好似一個變作了兩個。
被鐵鏈鎖在籠中、渾身傷口潰爛、高燒意識不清時,他也曾有過這種瀕死的幻覺。他看到她幻化成了兩個影子,一個實的,一個虛的;一個疾言厲色欺負他,一個又柔軟脆弱為他治傷掉淚。
她就是這樣,又壞……又溫柔。
他張了張嘴,發出一串模糊破碎的音節。那是他一生中第一個學會、也是唯一會說的三個字。
賀、蘭、韞。
但是他從未開口說過話,聲帶嘶啞而生澀,荒腔走板,那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發音倒像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