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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站在兩側邊上,還是讓趙煦感覺有些礙眼,“你們兩人在朕面前還這么見外?還不入席坐下?”趙煦催促一聲,趙頑頑坐在內侍擺著的與馮熙隔面相對的席間。雖然中間時不時跳舞的教坊女與給官家與馮熙敬酒的大臣將他們格擋,卻絲毫沒擋住兩人心意相通,趙頑頑倒覺得心里極暖。
這時候那張文邦說,“馮帥豐神俊朗,聽說馮帥當年在宮中做殿上班直時,可是吹得一手好蕭笛,踢得一腳好蹴鞠,令上皇頗為欣賞,今夜官家為你踐行,倒不如也請馮帥出來露一兩手?”
趙頑頑面上微微一滯。這群臣皆在的場合,馮熙是軍中重將,這姓張的竟然叫他像教坊似得上來表演?這是在辱他。他一個尚書右丞已是今日來的最高宰執,那尚書右仆射——正丞相李昂都未列席,可以想見,這就是一個趙煦帶著自己的寵臣們,特地羞辱馮熙的場子。
趙煦倒是喝得開懷,“說得也是,朕也稀罕著你的蕭聲,朕依稀記得你在鈞容時,你總是與他人合吹,朕也沒仔細聽過你獨個兒的聲音呢。”說罷就讓程之海拿上一支洞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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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熙對尊嚴這等東西,看得甚輕。他向趙頑頑投以一笑,示意她莫要做出動怒的表情,站出來道:“那臣便吹一首,《鵲橋仙》”。
趙頑頑心里一動,知道是秦觀那首“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亦是從來未聽馮熙吹過,雖然眼下這是個他被折辱的時刻,但他極從容地望向她,將那蕭放置嘴邊,嗚咽一聲,蕭聲在殿中幽悠蕩起。蕭聲和緩,含蓄深沉,恩愛凝深,吹完之后,那些不解風情之人立即鼓起掌來。
趙頑頑仰頭盯著他,眼里早沒有一切喧囂了。
張文邦站起來,洋洋灑灑夸贊一遍,隨即再敬酒,勸了趙煦數杯,然后又轉頭向程之海道:“程勾當,今夜還準備了什么?”
程之海道:“還有蹴鞠啊,左右軍都在旁齊備了。”
張文邦便道:“快宣啊,這好端端的,馮帥的蕭聲頗得傷感了些。還是蹴鞠爽快些,更符合今日送馮帥走馬上任這喜慶。”
程之海一揮手,蹴鞠左右軍上來,隨著樂人激昂的鼓點踢了一場,這群面紅耳赤的文官和宦官都連連喊好,隨后張文邦向趙煦瞧一眼,“臣在想,這些人的蹴鞠技藝,應該及不上馮帥萬一吧?”
趙煦指一指,“那定然是,不過朕也沒親見過馮卿這蹴鞠場上的風姿,朕沒這福分,當年在上皇身邊兒卻也不得見哪。”
馮熙輕輕哼一聲,“那我便加入這隊軍中,給官家比一場。”
趙煦道:“這看也看過了,不如馮卿自己來耍一耍便是。”
馮熙苦笑,趙煦還真是不放過這羞辱他的機會,但他并非在乎這些之人,他反倒覺得趙煦還是個小兒,一個在上皇膝下憋屈久了,只想著如何與其他弟兄分寵的小兒,當真還不會做這個皇帝。
正拿了那豬皮蹴球,要往腳上顛時,趙頑頑突然站了起來,掀起大袖長裙走到他面前,眼睛不離他半分,話卻向著趙煦道:“啟稟官家,讓我和馮帥一起來演武這蹴球,一定比他一個人耍得更加好看。”
☆、媒人
那張文邦道, “公主竟還會這男人花樣兒?”
趙煦倚靠龍椅, 臉皮紅潤,黃袍松散,指著趙頑頑, “張卿何話說來, 上皇子女哪有樣樣兒不會的?”
張文邦道:“那臣今日真是一飽眼福了。”
“在朕這里還能餓著你眼不成?”
君臣笑作一團。
趙頑頑輕蔑看過去,面皮上卻莞爾向他們一笑,做個萬福回過身來。見馮熙倒是皺眉了。
趙頑頑也向他一萬福,低低說, “妾身會保重自己,倒不過動動腿,傷不了筋骨……”隱了“腹中骨肉”這四個字, 要他放心。
馮熙一向知道她性子,雖然目光帶著責怪,但也沒多顧慮。他自然知道她心思和他一樣愛重這孩子。內侍將蹴球拋了上來,馮熙伸一只腳接住, 那球就在他黑色靴子尖頭上打轉, 好似吸了上去一樣,轉得越來越快, 那腳尖處的支點卻紋絲也不動,引得在場官員們一陣叫好。
張文邦立即又向趙煦敬酒:“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得馮帥這樣多能多藝的一員猛將!”
哪有猛將是用多能多藝來形容的,這更是諷刺,倒馮熙不以為意, 將球頂上自己肩膀、頭頂,這在蹴鞠當中叫做“白打”,便是把這小小球兒玩出各種花樣。
趙煦喝得昏昏沉沉,嘴里道:“賞!”竟是跟看教坊表演似的,“馮卿想要什么?
馮熙一時無語,只沒什么表情地立著轉那球玩。趙煦見他不答,頗有些冷場。馮熙冷了他這么片刻,才抱拳答,“官家賞什么,自然臣便接著什么,臣怎好問官家討要。”
這問題拋回去,趙煦醉了,腦子便跟不上,顯得頗有些尷尬,張文邦隨即接口: “臣斗膽,揣度馮帥此回走馬千里,良駒怕是少不了,官家您看?”
趙煦醉中得了幫腔,立即說,“張卿說得即使,便遣人為馮卿在天駟監擇一良駒上路,快馬至西軍去,一顯我禁中威嚴。”
馮熙兩腿膝蓋挑一挑球,嘴角微咧,“臣謝過陛下。”
趙頑頑抿了抿唇,見馮熙只是自己在他們面前把玩那球,絲毫不想拋給她讓她動了胎氣,便笑著大聲說,“馮帥可玩上癮了,都忘了還與我比較呢。”
馮熙挑眉,那球正從他左腳尖滾到又腳尖,就跟帶線的陀螺從這頭轉到那頭,不過看多了,底下趙煦也覺無聊,就像看趙頑頑這女子怎么把玩。
倒是那程之海因趙頑頑在太皇太后面前給他說了句求情的話,此時道了一句:“公主這身子嬌柔矜貴……”
趙煦瞥他一眼,“馮帥還能不知道憐香惜玉?自然是當緊得很的,怎會傷得公主分毫,但看公主使出技藝來。”
趙頑頑對程之海報以一笑,心下想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樣的人值得結交。當下再跟趙煦笑道:“自家知道分寸,請官家與列位瞧好了。”
說著便伸一伸繡鞋,那繡鞋上的珠子便將馮熙靴尖上的球勾了過來。
趙頑頑與他腳尖一碰,馮熙心里微微一顫,瞧著她笑靨如花,和踢毽子一般輕巧地舞動起來,將那球揚起,隨后裙擺旋轉,身輕如燕,再后腳勾起接住,翻飛間動作不大,卻身段柔美。
馮熙心中一動,將方才的洞簫放在嘴邊。那蕭聲更加緩慢柔和,趙頑頑的舞步也慢了下來。
余音繞梁,而美人銷魂。按著常理,馮熙被灌上再烈的酒也不會臉紅上頭,這時卻是真的微醺了。他眼里再無其他,忍不住欺近上去,將她懶腰摟住,那球便從她腳尖又被他勾搶回去。
球又旋在他腳上,他手卻摟著趙頑頑的腰背,灼熱的酒氣熏在她臉上,忍不住就像當著趙煦與群臣的面親下去。這溫濕的嘴唇剛要不顧一切地貼上去,趙頑頑偏頭移開,笑說,“真的醉了,再醉如何上馬?”
趙煦與眾臣看得不亦樂乎,趙煦大聲道:“賞心悅目,重重有賞,十四妹,葡萄美酒夜光杯,英雄美人,醉了上馬才正配此夜此情此景,朕賞你與馮卿一對夜光杯!”
趙頑頑嘆息一聲,葡萄美酒夜光杯這詩最后一句是“古來征戰幾人回”,他這是咒馮熙歸不得,但見他那模樣,顯然還沒有這覺悟,還以為自己做了件多附庸風雅之事。怪不得他這大哥過去不得上皇喜歡。
一對夜光杯被拿了上來,那琢玉光粼粼,趙頑頑知道這種玉叫做“白玉精”,不僅僅只是將瓊漿玉液倒入時在月下才顯得瑩亮,而是天生便發著那夜里不寐的柔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