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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迎兒一邊默默地將小環身上擦凈了,不由得悲從中來。小環與她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卻因為她死了,這是第一個,會不會是最后一個?萬一還有別人,萬一是被當成娘家的文家人?萬一是馮家人?
崔氏遺孤,到底是個什么罪名,崇德帝姬,到底是個什么名號,怎么一提起來,自己也要焚身烈焰,那么多無辜女人被挖去眼耳口鼻,還得有這七八歲的一個小女孩兒為她送命?
她越想,手心越是發汗,眼下這冰冷的身軀,就躺在她跟前的床上,這血淋淋地就在她面前。
那個從掖庭求救的到底是什么人,還有什么人和她有牽連,她到底該怎么辦?一無所知也無從知道。
絳綃這個時候舉著燈在小環臉前面,本來嬌俏的小臉,稚嫩的皮膚,現在黑沉沉的,嘴唇已經全紫了。霜小一看,哭得更厲害。她趴在小環身上,口里不停地說,“是我做的餅,是我做的餅,小環對不住,對不住,找我來吧……”
外邊此時近來報說,“孔副使回來了。”
孔慈大步流星急急奔入院中,他已得到自己小妹的死訊,難以壓抑身體里的狐疑。一進門,看見他母親正在前邊院里坐著,登時面上酸楚,過去后,抱住母親雙肩:“娘,小妹怎么了?”
張氏這個時候突然站起來,奔到門口要關門。孔慈莫名,“娘,你關門干啥”
張氏道:“別進去看!那克星!死了還看什么,女人在里邊收拾就行了,你回來干什么?”
侍衛急忙上來低聲道:“你娘大抵承受不住……”
霜小已經聽見聲音出來了,一開門,將他迎進來,跪在地上又是哭,可已經只有聲音沒有眼淚了,她也與張氏差不多的糊涂,口里一直在說,“是我給她吃的甜餅,是我給她吃的甜餅……”
孔慈已被這兩個女人弄得心煩意亂,眼下胸腔里頭憋著一股悶氣悲戚,一把將霜小撥開,奔進屋內去看他小妹。
文迎兒立即給他讓開地方,他仔細在燈下瞧自己妹妹,撫摸一遍她臉頰,握了握手,登時痛苦地將小環的手心拿起來,掩在他臉上,狠狠哭了幾聲,隨后放下她的手,大口吸吐了幾口氣,鎮定了心神。
轉頭問文迎兒,“娘子說罷,我看這些里外的人也說不清楚。”
文迎兒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請他移步另一屋內,將自己的身份,這兩日的事,再到霜小的甜餅一一據實給他說了。
孔慈聽完,細思良久,文迎兒見她幾次忍住面部的抽搐,穩住讓自己不為小妹再傷,最后突然雙腿曲下,為她拜服,口中喊“拜見崇德帝姬。”起身之后,立時道:“我會盡早將我母親與霜小送走,不拖累帝姬,小妹之死,為奸人所害,我自當求得真相為小妹報仇,帝姬既然在水火之中,萬求和馮老弟能自保,咱能有何幫的,肝腦涂地,在所不辭。但這會兒,我得先將小妹的喪失辦了。”
文迎兒現在當真是想讓這孔慈將她痛罵痛打一頓才好,但偏偏這人深明大義,根本不與她計較,說完就起身出去照顧她妹妹換洗了。他將絳綃也聲趕出去,隨后便要關里間的門。
霜小還在門口跪著,孔慈正要關門,看見她這頹喪快要死了的模樣,立即走到她身邊去,蹲下來握住她手,“是你做的甜餅,但是下毒的是別人,我知道你做不出來,沒人懷疑你。”霜小愣愣地看著他,不相信他說的話。
孔慈穩住心緒,柔聲跟她說,“還有的忙的,你去幫我勸住娘,別讓她做傻事。”
霜小:“是我做的甜餅,不是我下的毒?”
孔慈:“嗯。”
霜小:“那不是我下的毒,毒怎么在甜餅里?”
孔慈:“有壞人。”他將她扶起來,“你能不能看住娘,別讓她失了心,干出點啥來。”
霜小雖然仍然發愣,還是點了點頭。文迎兒在側邊看見,知道她只要心上有了事,就能清醒過來。孔慈是個男人,凡事頂得住,想得清楚。
霜小:“那你還娶不娶我了?……我本來,本來做甜餅給娘子,是想讓娘子給我主婚事……”
孔慈頓了一會兒,此時他怎么可能想這個事。但就這么一頓,霜小立即眸子黯了。
孔慈看她立刻頹喪下去,迅速道:“等辦完小環的喪事,過了這段喪期,咱們就辦。”
霜小心里惦記著這個事,現在心里稍稍緩了些,哽著說,“那能不能不在這兒辦,這兒傷心。”
孔慈道,“賣了這宅子,重換一個,不行回河東去,不在這勞什子地方待著。”
兩人還在互相安慰,文迎兒便與絳綃退了出去。張氏又已經坐回門口了,文迎兒盯了她一會兒,對張氏道:“夫人節哀。”
張氏道:“哀,哀。”
文迎兒總覺她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留了幾個侍衛在這里幫襯、捎話,便先回去了。后頭喪事一應置辦,也有不少,再加上其他,越發沉重了。
……
馮熙此回入宮痛陳那管通與謝素的罪責勾當,官家已經拿著卷宗看過了,倒是沉默不語,只擺擺手讓他出去。
一出宮門,倒是被一個稀客給攔住,那就是當朝三皇子韞王。
這韞王一向作儒官博帶的打扮,他是官家最得意的兒子,哪兒哪兒都和官家如出一轍,還是從前官家心頭所愛明節皇后之子。與如今的太子——已故那原配皇后所生的大兒子,可不能相比較。
官家的原配為早先太后所立,那時官家還不過是個端王,才十二三歲,就娶了那十七八的大女,生得一兒,所幸她早死,若不然對著她的臉,怎的當他那時的逍遙王。
馮熙知道,官家恨不能立刻把太子給廢了,將他這愛兒拱上皇位去。
韞王英俊瀟灑,眉眼也像極了官家年輕時候,文采畫藝皆是一流,還有狀元登科之經歷,不過是因他是王,因此把那狀元讓了出來。說他不適合做皇帝,宮里一眾愛舔官家屁股的佞臣們可不答應。
只有韞王登基,這些佞臣才能穩住自己如今的地位,只有選出一個絲毫不會改變現今局面的皇帝,對他們才是最有利的。
韞王笑道:“馮提舉可愿意前往茶樓一敘?”韞王后頭站了一群提刀侍衛,虎視眈眈地瞧著他,馮熙行禮:“韞王相請,哪敢不從?”
到得那李福茶樓,正在貢院街上,馮熙隨其馬車前往,一掀開簾子便知道這是韞王自家的產業。
下得車來進了茶樓,果然那里里外外的小二也都不是一般人,舉手投足透露著武人的氣質。
韞王倒是開門見山,直接拋出幾個御史的彈劾折子給馮熙看,馮熙接過,上面都是御史所擬馮熙的捏造罪狀,雖然是捏造,但也都不是空穴之風,譬如有人發覺他在江南評判時突然受傷消失一段時候,比如帶著妻子上馬行街,諸如此類,再往前追溯,便越列越多。
跟他談起了條件:“這現有的罪狀,也能讓馮提舉拖了這身衣裳,在大理寺坐一段時間牢房。若是你蹲了牢房,便想一想外面將會有什么風吹草動?你妻子……”
“官家的意思,你應該也能想得明白,此回管通埋沒西軍之事、讓你父親蒙冤的消息傳開,搞得民怨沸騰,聲勢傳開,你與太子這頭也已經得了不少好處,我這挫傷也不小,但想就此扳倒魏國公,憑你也做不到。最多官家將他貶個幾級,放在外頭月余半年的,過了風頭再創個軍功便回來了,你說是也不是?凡事你做不能做盡,若不然,我那十四妹崇德的命還要不要了?”
“十四妹活命的事,其實本王還沒讓它傳到官家的耳朵里,本王可以答應你,暫時就先讓她仍然做你的馮夫人,咱們誰也不用誰,你與我大哥那方速速接應,便莫再扣著魏國公。否則你一入獄,事情便難辦了。”
馮熙很清楚,他這個皇城司提舉若是入獄,自然震動各方。太子首先就會慌了神,緊接著太常寺卿李昂等人紛紛走動上書,為他聲辯,過上幾個月將他放出來,天下就已經大變。
尤其剛剛才抓了管通,那管通還在太子手底下關著,愣上了大刑還沒招認,謝素所供的他西北大軍之事,即便要翻案,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幾句話就能給那管通定罪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