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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來了?
文迎兒迎去前門,那宗姬被內侍顫顫巍巍地扶下來,目光還沒看見她時,便慌張地到處找,一看見她便立即像個四歲孩童一般跑來,死死抱住她腰身不放。
“宗姬這是……”
身旁內侍趕忙解釋:“昨夜宗姬回去,便渾身抽搐怕得要命,我們太子妃怎么勸怎么抱也不行,婢子也趕出去,藥碗打翻好幾回,口里一直嚷嚷著‘崇德姑姑救命’?!?
文迎兒心一驚,她也才清醒不久,方才也擔憂瑞福會把她身份漏出去,眼下看是果然。但瑞福這不清醒的模樣,當真是怪罪也無從怪罪,且又能怎么怪罪,兩人火場里頭碰在一處,亦都是命數。
嘴上還是微笑道,“這‘崇德帝姬’是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啊,鬧了一夜后,太子殿下回來探望,說道昨夜與皇城司的馮點舉在一處,她便嚷嚷著要到馮府來,說馮府才安全,除了馮府哪兒都要她的命。太子與太子妃想著是馮點舉將宗姬從火場里扒出來的,這眼下宗姬精神不濟,也只能看若不然送到此來,與馮夫人一起。小的也拖了太醫,就暫時在馮府待上一會兒?”
文迎兒松了口氣,這瑞福一時還沒說出去。她來了也好,看怎么能唬住瑞福,千萬別讓她將自己真認作崇德了。
瑞福將自己掛在文迎兒身上,一聲不吭,但眼神似乎也緩和了些。那內侍一看大喜,趕忙同文迎兒道:“夫人也別將咱們宗姬推開,就……就這么先去屋內歇歇?我好讓人熬藥,然后太醫已經候著了。”
文迎兒也無辦法,只得就讓瑞福這么掛著回了院里屋內。那外邊浩浩蕩蕩跟著一堆婢女內侍,過了半晌來了兩個太醫共同看診,但其實都一樣,開了緩神散氣血瘀滯的藥。
好在是她身上沒燙傷,先頭在那椅子上時,離得案幾火壇遠,她呆坐著沒動反而沒燒著,倒不像當時有幾個道士四處逃竄,反而火油滿身,好不凄慘。
一閉上眼睛,昨夜大火便浮現眼前,睜開再閉,火場便變作了小云寺。時隔半年,兩次浴火重生。文迎兒自嘲地笑一笑。
人都已經散去了,三個侍女站在床榻跟前,瑞福蹲在榻上仍然抱著文迎兒不撒手,只是已經神智恢復了些,仰頭呆呆地同她說,“人太多了,難受?!?
她一想到昨天好些人圍著她,嚇唬她,便害怕這人墻。文迎兒吩咐婢女:“你們出去罷?!?
婢女們只聽勾當和宗姬的,文迎兒說話沒分量,便都沒動。瑞福這時瞪著眼睛看過來:“沒聽見馮夫人說了讓你們出去!你們耳朵聾了?”
那婢女們被嚇得一顫,排著隊出去了。文迎兒看絳綃站在門邊上,囑咐她帶上門。
“宗姬沒來由這么說她們,我不過是外命婦,她們也合該不聽我的,往后可不要再這樣了,折煞了我?!蔽挠瓋盒南蚂哺屑し讲藕么跞鸶=械倪€是“馮夫人”。
瑞福見屋子頓時空曠了,這才喘了一口大氣,兩手一撒,仰面過來將腦袋枕在文迎兒的腿上,瞪著大眼瞧著她:“十四姑你真美啊,十四姑我就愛看你。”
文迎兒鼻尖酸楚,用手撫過她鼻尖:“宗姬魔怔了,咱們年紀也差不了多少,叫姑姑可折煞小人了?!?
瑞福道:“放心吧,我什么也不會說的。十四姑忘了么?我八歲得天花那會兒……你給我口喂黏米湯的?!?
☆、風雨欲來
文迎兒的印象當中, 好似忽然喚醒了些記憶, 但她只模糊得記得熏著艾草的屋里,絲毫也不點燈,里頭床榻上躺著個光頭的瘦骨嶙峋的小麻子, 旁邊侍奉的婢子們個個兒的用巾子抱著嘴。
那小麻子渾身發著紅疹點子, 枕頭略高些墊著,但吃不下去東西,一丁點兒粥全給吐了出來。
那粥吐在婢女臉上巾子上,那婢女“啊!”地一聲驚叫起, 隨后被人拖了出去。
這就是她對小麻子的全部印象,不自禁地就將“小麻子”三個字給說了出來。
瑞福目光晶亮,“十四姑就這么叫我的!”
文迎兒的手凝滯住, 頓了一會兒,撩起瑞福的亂發,撫了撫她的臉頰,道:“我瞎說罷了, 這是崇德帝姬為你做的么……”
瑞福道:“沒人碰我, 他們都怕我的很。我哪里吃得下飯去,我有些力氣就摔東西, 誰靠近我我就拉扯她們,我只要一拉扯她們,她們就拼命哭,然后……”
瑞福沒說,拼命哭的那些都被她爹拖出去打死了??杉幢闶菍幵复蛩? 她們也不來碰她。她母親熏著藥材遠遠站在門口瞧一眼她,抹一抹淚,吩咐人幾句就走了。
反倒是聽婢子們在她跟前說,她吃不下飯快死了時,她太子爹爹叫了她姑姑和妹妹們過來,想在門口再看看她逗逗她,讓她死前得些樂趣。
瑞福記得那些姑姑妹妹們都站得老遠,一個個擠來擠去。她就伸出手來,其實去抓她們想嚇唬她們,可是她力氣也不夠,手都抬得不高。但即便是如此,還是有人大驚失色地亂叫,瑞福當時可高興了。
可她很快就不高興了,因為她一個沒見過的姑姑此時走進來,笑嘻嘻地在她跟前坐下道:“你召我?你是不是召我過來玩兒?”
這姑姑十來歲,比她大不了多少,瑞福一把抓住她胳膊,虛弱地嘲笑她,“你是誰?”
“我是你十四姑啊?!?
“十四姑你完蛋啦,你要死啦?!?
瑞福已經許久沒看見人露著臉的模樣了。聽說因為她發痘,官家帶著嬪御們跑去宮外躲著去了,他爹爹也跟了去,唯有母親放不下她,卻也數日只來一次,平時都躲得遠遠的。
“小麻子還敢咒我呢,我長過痘,你害不死我。”其實她只發過水痘,沒得過天花,這兩個可差遠了。崇德那時候可不懂,就聽大姐姐說過得過痘的就不再得了,于是乎膽大地上來跟她說話。
“你是男的女的?”
“我是女的!我是宗姬!”瑞福記得這十四姑很討厭,那婢子端來的東西她不要喝,這十四姑就道:“哎呀你們這些人,毛手毛腳的,沒發過痘就出去躲著罷,進來找死干什么?”偏把他們全都趕了出去,然后拿著那粥飯把她臉給掰開,硬是往里灌。
瑞福掙扎得吐得不行,崇德卻力氣大得很,瑞福死死地瞪住她,可算把她記在心里了,一口吞下去不咽,就等著她湊近然后吐在她臉上,然后開心地大笑。
崇德抹一抹臉,“你力氣挺足啊,誰說你要死了?”然后將那大塊肉糜拿起來,說道:“瞧瞧要不要吃點兒肉?”
“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我喂你,你吃不吃?”
瑞福有半個月沒沾過葷腥了,一聞味道香得很,巴巴地舔了舔舌頭。崇德將肉糜放在嘴里咬了咬,跟她說,“張嘴。”
瑞福嫌她嚼碎了惡心,這么喂飯的只有小時候乳母喂過,哪里讓生人喂過。可是她實在受不了那味道引誘,于是就踟躕張了嘴,讓她嘴對嘴給自己喂進去。
后來她是怎么沒死的也不知道,大約就是因為吃了這口肉糜罷。奇怪的很的是,她臉上一點痘痕都沒留下,來無影去無蹤地就神奇康復了。那這是不是十四姑保佑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