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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御前內侍這時候噠噠地跑回來,“聽見里邊說了,官家現在去宣和殿和高殿帥、荀駙馬等人用膳,您既然來了,便和荀駙馬一道,官家不會說什么的。”
李銘府于是立即說,“對,帝姬您趕快去石頭階旁邊等著,駙馬一出來,立即便迎上去,如果官家看見你們這樣要好,定然會高興。等上了席,咱們再要動作什么也容易。如果上不了席那就不好辦了?!?
韻德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垂拱殿殿門邊上,這時候儀仗已經出來,韻德微笑萬福在旁邊恭迎,官家坐在御輦上低頭看見她,皺著眉頭沒理她,還是她主動跪在下面笑說:“今天臣與駙馬約好,要一同來陪陛下用膳,因此特來殿外等候?!?
官家一聽,倒是和顏悅色了些,“那你也一起來吧?!?
御輦先被抬走了,后邊大臣跟上,荀子衣一出來,看見了韻德。那韻德便盈盈過去給他一個小萬福,大笑著攙扶住他的胳膊:“駙馬終于出來了,我在這里站了好久,站得腿都疼了。”
荀子衣向四下看看,頗為尷尬,卻又不得不向同僚露出笑臉,果然有人在旁說道:“帝姬與駙馬真是好一對舉案齊眉的賢伉儷!”
“如此恩愛又登對,當真是難得。真叫我們這些人羨慕?!?
韻德點頭僵硬地笑,荀子衣拱手四下里向人道:“是,是……”
等下朝的那些人都散了,韻德仍舊笑著,只是咧著嘴卻低聲說著不同的話:“今日宴上聽說你準備了新鮮玩意兒給官家?”
荀子衣嘴角動了動,“不勞帝姬操這些閑心。”
韻德白眼:“我操你的心,不能算是閑心。何況你動的是我爹爹的腦筋,我就更不能不替我爹爹長個心眼。”
荀子衣道:“臣所做皆為忠君之事,謹言慎行,又有御史及皇城司督促,帝姬的心眼有七竅,也抵不上皇城司罷。”
宣和殿已經到了,里邊歌舞已起,陪侍的除了他、還有高殿帥和宣和殿待制安祝,這個安祝,是右相安氏之大兒子。韻德進去后,看到他那張臉,登時嚇了一跳。
當年安相的三次子安執,曾經被選尚過韻德,后來因為墜馬身亡,這才將荀子衣選尚了韻德。
安祝看見帝姬入座了,主動過來敬酒賠笑臉,但是韻德卻瞪大眼睛身子躲開,連連說,“你,你走開,你坐回去!”
安相權傾朝野,連閹人管通都是安相當年推舉給官家的。先帝時兩相黨爭,王荀之斗,王氏的綱要改革為本朝繼承。這如今的安相,就是王氏的女婿,一家數朝,把持朝政。現如今也是支持韞王一派的。
官家都是尊敬安氏的,當年安執的死是個意外,畢竟是墜馬,和韻德沒有關系,沒人會怪罪她,但是她現在對眼前這個安祝態度如此惡劣,在場的人皆是一驚。
要知道,以前官家與安相、安祝一起用膳,韻德的母親還得來陪酒祝酒,就在這宣和殿內。
這女兒長得倒是像母親,脾性可是不像。安祝微微一皺眉,又顏展:“哎呀,臣冒犯韻德帝姬了。只是睹物思人,想起了明節皇后的音容笑貌,哎呀,臣說錯話了?!闭f完他就坐了回去。
韻德一時沒醒悟過來,見荀子衣嘴角微咧了一下,似乎在偷嘲笑她,她才又將安祝的話在腦門里過了一遍:他說的是“睹物思人”。說她是物。
這句話就像說“你是不是個東西”,是東西也不是,不是東西也不是。
韻德干笑一聲。遠遠看教坊舞女一身旋裙金鐺鈴,跳起來伴著曲兒身上叮叮當當的,在場人看她們也不就看的一個“東西”。
李銘府在她耳邊道,“那溫承承在后面呢,要等官家來了,吃酣上酒后她才會出來。帝姬看要不要現在就……”
眼神狠厲了一下,意思是說要不要給她下點藥、或者讓人偷偷把她領走之類。
韻德擺眼看見荀子衣正拿起酒杯,一丁點兒酒在杯中轉來轉去,似乎沒將她放在眼里,也沒將她來的動機放在眼里。
她想起李銘府說的話:如果不讓他做下去,其實還是不知道他究竟會用這女人達到什么目的。韻德自己想要弄一個教坊女,實在是太容易了,隨便一個宮中可以用的內侍,都能將她無聲無息的除掉。
她對李銘府道,“先不用?!?
官家從后殿走出來了,與諸人舉杯,這會兒要高高興興吃個午膳,喝上一點,然后再舒舒服服地午睡,下午與在場這幾人打馬球去。
鈞容直的鼓聲在殿前傳出來,官家率先起身,其他官員內侍跟上,都走步到殿外。
哨笛杖鼓中,眼睛注視到場中,那高殿帥準備的五個精干的蹴鞠兵士‘破天’,從左邊上來,各個穿著長腳幞頭、紅錦襖,球頭上前來報名,報名利落,官家道:“好!賞!”這五個人成了左軍,然后還有五人從右邊上來,著青錦衣,球頭也是報名,但沒得賞。
中間立著雜絡纏繞的一個門,門中有個小花洞。哨聲中他們便開始了。那彩絡球跟繡球似的,在場中亂飛,韻德看男人們在前面叫好,她當真不知道這一堆人爭一個球有什么好看的,尤其是官家,看得津津有味,一大把年紀,兩個眼睛卻像少年人一樣瞪著。他眼睛早就有些花了,能不能找著那球都是個問題。
韻德擺眼往側邊看,看那殿側有個教坊女孩兒站在那里,搖旗吶喊,興奮地很。
高殿帥這回給官家展示的,是那“破天”幾人的蹴球實力和花樣,因此一眾都為穿紅的吶喊。但這會兒是穿青的得了球,一堆人都安靜下來,那教坊女孩兒突然跳起大叫鼓掌:“好好好啊!”
一眾男人的目光被她吸引去,官家亦不例外。
那女孩見被看見了,急急縮回去,但卻沒縮遠,墻頭露出一個彎彎的繡鞋。
荀子衣嘴邊動了動,瞥著官家的眼神。官家盯著那只繡著小鴛鴦兒的珠子鳳頭鞋,那珠子在鳳頭上閃著光,饒是他有多眼花也會被吸引過去。
過得片刻表演完了,倒是沒什么懸念,那“破天”的五個侍衛都贏了賞賜,回到殿上,官家高興,吃飽又多喝了幾杯,這個時候,軟紗帳后一聲琵琶響,彩綢當中款款飄過來一個打扮仙女兒似的人,開始彈唱一曲醉落花。
那溫承承一出來,韻德已經驚掉了下巴,除了這打扮太濃艷,這聲音太圓潤動聽,她真的就是十五歲的崇德本人。那眉目流轉,那一顰一笑,就好像突然引領她回到將要及笄的那段歲月里面去。
這溫承承也沒有掩面,也沒有遮擋,也不隱秘,韻德沒想到荀子衣就讓這個溫承承這么自自然然走出來。他也不怕此人的臉面突然展示在官家面前,把官家嚇到嗎?
官家沒被嚇到,他想著這張臉也不是一兩天了,但他很快被這女子的腳吸引了過去,珠兒鴛鴦鳳頭繡鞋,剛才藏在墻后面歡呼的那個女孩兒。
彈著中間,高殿帥湊在官家耳邊小聲說什么話,唱畢了一曲,官家道:“還會什么,再唱一曲?!蹦菧爻谐幸恍c頭,繼續唱。她每次笑都極其靦腆又短暫,露一霎那酒窩,就又收回去了,惹得人急急地想讓她再把酒窩給笑出來,若不然,就忍不住想戳她的臉。
又彈了一曲,曲畢音停,她就大拜轉身要下去了,官家意猶未盡地,吩咐了內侍幾句話。
過得片刻,內侍就領著她上來,給官家和高殿帥倒酒,貼在跟前說小話。那女子也不是恭恭敬敬地,眼睛都膽敢數次抬頭斜瞥官家,每次都一邊瞥一邊笑,官家伸著手指,借著酒勁同高殿帥一邊講什么笑話,一邊讓那女子不停敘著酒。倒是敘完了,就讓她下去了,后面也沒再提,神色上如常,一丁點都沒受驚嚇,也沒悲悲戚戚回憶什么感傷什么。
這頓宴韻德看不懂。官家大約只是對長得如崇德模樣的人,特別關愛一下?
轉眼看荀子衣的表情還是一臉泰然,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出了宮,她就不停讓李銘府問宮中,那溫承承如何了,結果宮中都說,那溫承承就唱了唱曲兒,就出宮外去了。
隔了數日,也沒召,再隔半月,就跟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此人再不從任何人嘴里聽從,荀子衣也沒將此人再接回來,就好像突然人間蒸發了。
李銘府分析:“可能是這女子沒起到讓官家注意的作用,官家也沒覺得她有多像崇德帝姬,也就被棄置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