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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頑頑看見他的笑臉,總算放下心,只要哄得爹爹高興就好了,最好能哄得他去蕊珠閣看看母親還有元寶,這也是她母親崔妃最大的愿望,若不然,干嘛要讓人教她學畫?還不就是順著官家的喜好博一點寵愛。
趙頑頑絕對不是官家最喜歡的女兒,更何況她的書畫造詣也沒多少,權當看作是紓解他今天一點溽暑煩悶。他的兒子里有狀元之才的,有棋藝精通的,有彈琴好的,還有打馬球利落的,更有十八般武藝全精通的,也的確,他女兒有二十多個,兒子也有十七個,如果丁點兒才華都沒有,那也就引不起他的注意。即便是看上去沉默寡言無甚好處的第九子,端午時也給他跳了一回水秋千。他總是要稱許幾句的。
“爹爹,元寶這幾日可乖了,你猜是怎么的,我大姐姐前日里吃涼水,他就眼睛眨不眨地盯著,大姐姐就說,哎,這酷暑的,給元寶也舔一舔,結果從這以后,只要晚上給元寶舌頭上舔一舔鹵梅水,他立刻就安安靜靜地,能睡一整晚呢?!?
趙頑頑仰頭看著他,一雙眼睛活潑靈轉,舌頭尖在嘴唇上打個滑。官家倒是沒注意,這十四女也已經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了。那剛出生不久的十七子,三朝禮時臉蛋子還皺皺巴巴,日后也會長成她這般靈動模樣。那鹵梅水的冰涼甜口,也入了他五感之中,于是便說:“朕也記得,你大姐姐閣里頭的涼水是不錯?!?
內侍官聽見,即了解官家的意思,擺開了道,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蕊珠閣去了。
即行前,已經有內侍奔跑著過去通報崔妃。崔妃料事如神,原已經準備了幾種涼水,還有待擺盤的十幾道珍饈并瓜果。乳母事先喂得元寶半饑半飽,舌頭上抹了點蜜子,既不讓他睡著也不讓他哭鬧,就為了這回能得官家歡心一陣,讓他能惦記上這兒子。
趙頑頑心里有另一番盤算。官家坐在交椅上,捧起冰糖鹵梅水先喝了幾口,見還有摻著冰渣的荔枝膏水,也喝了半碗。心曠神怡了,看見元寶被乳母抱在跟前,起身過來勾了勾嬰兒綿軟的面龐。
這孩子還真通人性,被他手指這么一勾,竟然眉開眼笑了,官家愉悅,立即說賞賜元寶金玉環佩、小鞋小衣服的也讓用蜀錦做幾身,然后才坐下來和崔妃、崇德一起用膳。
崔妃溫溫款款伺候他吃東西,他也沒怎么看崔妃的臉,約莫早就陌生了,也不太有想看的欲望。倒是趙頑頑一旁笑瞇瞇地可愛得很。
吃完后官家正要小憩,崔妃剛準備給他拖鞋,手才碰著他的絲靴的腳底跟,趙頑頑突然站在門前說:“爹爹,能不能給我換一個駙馬?”
崔妃一聽,立刻命人將她拉走,回頭笑說,“這孩子喝荔枝水兒喝醉了,官家別理她?!?
趙頑頑還真是多喝了點荔枝水,這荔枝水還真有些酒味兒,喝得她臉紅撲撲地,膽子也大,抱著門不讓人把她拉走,官家已經很疲懶了,一句話沒說到他心坎上,立刻就不悅起來。想起她打人的事免不得煩躁悶了一聲,崔妃怕不好,趕緊讓人將她給格出去。
夏天炎熱睡不著,他合著眼睛跟崔妃說:“她及笄什么時候?”
崔妃正要說一月十三,這個“一月”剛出口,官家已經道:“和韻德同年的吧,兩個人一起辦禮便了。韻德是今年九月初二,嘉禮后就安排崇德早日出降吧?!?
崔妃一聽,為何她的女兒要同韻德一起?更何況崇德還比韻德小的半年,就要將她逐出宮去,這官家翻臉比翻書還快。
官家想起來諫議大夫們的指責,翻了幾個身都睡不著,皺了眉頭一邊起身一邊緩慢說,“她怎能如此頑劣?究竟是內侍和教授瀆職,還是你不會管教?依著這樣,朕能把十七放心交給你嗎?”
崔妃一驚,怎么說崇德說到了元寶?崔妃趕忙下榻跪下:“官家息怒,妾身知錯,妾身從今往后一定好好訓誡崇德,讓她謹守禮儀直到出降,再不會出什么差漏了!元寶性子穩乖,妾身日后也會更加讓他謹言慎行,不會有虧天家德行!”
官家撫了撫眉:“你這么一驚一乍干什么?”說著嘆口氣,大聲喊他的御前內侍過來服侍他穿鞋披衣。大下午的蟬聲正熾,官家道:“還不讓人都摘了,不嫌吵鬧么?”說著匆匆離去。
崔妃沒辦法,她心里滿腹憋屈說不出來,半年盼來一次也不能當著他面哭,只能跪下來恭恭敬敬地送出去,等官家走了,才癱軟地坐在榻上,將侍兒都遣出去了,張大了嘴無聲痛苦一陣,哭夠了趕忙拿帕子抹了臉,擦了香粉。
等過午乳母抱著元寶過來,她一看見元寶,趕忙抱住,生怕官家一生氣將這個兒子也給她搶走了。趙頑頑過來請安的時候,崔妃一肚子的氣沒處撒,看趙頑頑高高興興地還湊在她跟前想逗元寶,她一腳就踹了出去,正正踹在趙頑頑肩膀上。
趙頑頑莫名其妙,吃痛間眼睛就紅了,乳母趕緊道:“娘娘這是怎么了?帝姬這……”
崔妃胸膛氣得起伏,單手指住趙頑頑,“你當真以為官家看你順眼一會兒就是喜歡你?你就敢跟韻德似的跟他撒嬌,跟他要這要那?你沒攤上個好親娘,你就敢跟官家使性子?還跑去馬球場子?那荀子衣好端端的,跟你無冤無仇怎會惹你?是你貴為帝姬卻不知羞恥!”
崔妃回過頭來,低頭望著自己的女兒。十四歲半的年紀,正是青春時候,胸前已日漸豐滿。這日子竟過得這么快,從她肚子里出來的貼心小棉襖,就要這么離開她了。
崔妃將元寶遞回給乳母,自己蹲下來把趙頑頑的頭攬在自己懷里。趙頑頑內心酸楚,見母親抱住自己,就在母親肩頭抽泣起來。
這個女兒性格頗古怪直接,崔妃知道崇德雖然在長輩們面前總是大方得體,那是為了不讓她丟臉,但骨子里卻又憋不住的愛玩。
早年崔妃極其得寵,崇德愛玩,官家高興就給崇德起了個“頑頑”的小字,可隨著崔家敗落,官家的心性也變了。
“可如果韻德說要荀子衣,爹爹也會拒絕嗎?爹爹不是疼韻德嗎?”趙頑頑以自己的腦筋來揣度韻德,總覺得韻德肯定會去自告奮勇找官家換人的。
崔妃揉揉她的頭,“傻孩子,韻德也不行,哪有女娃能給自己做主的,女娃啊生來賤……再說了,你想換駙馬,哪有駙馬給你換?”
崇德弱弱地說:“那個鈞容的馮熙……”
“你就說著頑吧,我倒是想呢,官家不讓啊?!?
崔妃估摸她是看鈞容的侍衛看得多了,跟其他宮女帝姬們一樣。上次小孩兒們說那鈞容的摸了她的手,一問才知道是十皇子趙植在起哄。趙植是皇后所出,平日里跋扈也無人敢說他,逮著機會欺負姊妹是他慣常,官家也縱容。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至于那個鈞容直的兵士,聽趙頑頑說是她自己撿東西挨著了他,原不是他的過錯,再加上內侍求情說道他父親剛亡故,有些魂不守舍才無意沖撞了她,于是就沒有追究。
趙頑頑有點黯然神傷,又想到今天自己說錯了話,準備領打或者領禁閉,但崔妃卻只是嘆息,沒有說要罰她的事。
過了半晌,看她神情萎靡,崔妃于是說:“以后你想畫畫的時候再畫,我也不強迫你。這幾個月你別亂跑,若是實在憋悶,也別湊到不該去的地方,就帶著你的幾個小婢隨便玩玩就好了?!?
“真的不罰我?”
“就記住一個,官家說了,若是你再惹出事,元寶就不能待在蕊珠閣了?!?
趙頑頑不明白:“元寶不在蕊珠閣,要去哪里?”
崔妃嘆氣,心想若是皇帝實在厭煩她,將元寶給太后或是皇后或是劉文妃去撫養,都說不準。
她看一眼崇德,表面上是這孩子興風作浪了些,惹到了官家,實際上官家這么多兒女,前朝天天彈劾操行不整的數個皇子皇女,也從來沒見到他在后庭遷怒過,但為什么就是崇德一句半句都不能惹他?說白了還是針對自己,而不是孩子。
原先崇德玩鬧就是“頑頑”,現在就是十惡不赦,崔妃打算以后也不讓崇德用畫畫來幫她博寵了,最好崇德能自在些過了這幾個月,往后的日子自己也罩不住,只能由他了。
好在那荀子衣的脾性也并不差,挨了她的打當場也沒有發作,事后荀家也沒說什么,想來她不會太受委屈。
隔日里御前內侍官送來一封信,說是荀子衣的陳情書,來向崇德賠禮道歉的。按著書信上的內容,道歉的確十分誠懇,頓首頓首,頓首之余,就是向崇德表明心跡,愿馬首是瞻、忠心耿耿的一腔決心。
這荀子衣挨了打之后才知道他是搞錯了,自己在家中也不好過,一來無顏面對自己將娶的崇德帝姬,二來一腔情意錯付,三來錯付的這人又是許給同僚安執的,雖然安執不知道原委,但他常日朝會宴席和馬球場子抬頭低頭看見也自覺尷尬,。這事一出,他荀家也如臨大敵,讓他趕緊具表陳情,以挽回這段姻緣。
這事有反轉的余地,只要帝姬再回個原諒,這一出就能是佳話,帝姬打駙馬那還不是兩口子恩愛,編成雜劇那就是另一出“醉打金枝”——醉打駙馬。
崔妃看了信,想必官家也消氣了,心里安穩了許多 。叫侍兒拿給趙頑頑看,她看見那字寫的俊秀,讀來似乎很感人,但她就是對這人一點兒興趣都不剩了。
六月底官家不知哪里來了性子,帶著嬪妃及子女們去瓊林苑避暑去,平時都是開春開苑時去一回,還有宴飲百戲,今年實在是太熱了,這個時節待在宮里不舒坦。
趙頑頑和崔妃自然也在列,等到出發那日出了宮門,趙頑頑坐著車駕往外看,外面兩排馬隊的禁衛都穿著錦繡捻金線衫袍,頭上簪花,手里拿著金槍。最前頭官家的車駕前后,還有太后前后,都有鈞容直的引導騎吹,趙頑頑趴在窗口找。她的婢子跟在她車駕旁,仰頭問說,“帝姬,找什么呢?”
趙頑頑不管她,看到道旁人多起來,只好縮回去做出端正持重的帝姬模樣。
等到了地方下來吃宴,官家帶著宮眷宗子宗女們上了二層露臺坐下,底下正好是一百來丈寬的表演場子,雖然這回陣仗不如開春時候大,但軍中和教坊的雜戲歌舞總得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