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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子如往常一樣, 早晨吃了飯團和清湯后,坐著馬車到了羅城門外,在那里坐大馬車去伊勢神宮。
臨走的時候晴明說散學(xué)后會到城門接她, 兩個人一起回。朱雀也說今天會嘗試做烏冬面, 晚上回來就可以吃到了。
陽光暖暖地撒在城門口, 她用手遮在眉心上,看大馬車緩緩駛來。心情本來很好,在看見源初月下車的一瞬間, 那種不適的感覺再次襲來。
源初月笑著回頭跟送她來的源初羽揮手,源初羽淡淡地從車窗里看著她。目光投到梨子臉上,微翹嘴角沖她笑了笑。
看著熟悉的臉龐, 梨子突然覺得,是不是昨天多心了?不過今天晴明大人就會把鏡子給賀茂大人看。有沒有問題,回家就知道了。
源初月朝她跑過來, 站在她面前時,她用左手捏捏自己的耳垂說,“你今天來的挺早啊。”
“我每天都這會兒來啊。”
“哦。”源初月轉(zhuǎn)過身跟她一起并排等車。
來得早的人不止她一個, 看到馬車停下來, 大家紛紛登上去。
梨子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喜歡這個位置。既可以看窗外,轉(zhuǎn)過身子又可以可以看到車上每一個人。
源初月上了車后, 笑瞇瞇地跟同伴們打招呼。打完招呼后沒有像平時一樣過來跟她一起坐。而是跟以前的同伴坐在了一起。
梨子側(cè)過臉看著她, 看她捏了捏耳垂, 把散在鬢邊的發(fā)別再耳朵后面去。然后笑嘻嘻地說著哥哥給她抓了個兔子養(yǎng)。
無聊的話題, 梨子把臉重新轉(zhuǎn)向窗戶。在轉(zhuǎn)過去的一瞬間, 余光瞥見跟源初月坐在一起的女孩們, 不約而同用左手捏了捏耳垂。
她的心猛烈地一跳, 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
這幾個人,全都是昨天收了源初月給的鏡子。
下車的時候,奈奈子路過她的身邊笑著說,“咦,清水,好可憐哦,怎么一個人?要不要一起走啊?”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會立刻用背對著奈奈子。但是現(xiàn)在,她對奈奈子的提議心動了。最起碼對方是個正常人。
“好啊。”她在奈奈子驚訝的目光中笑著回應(yīng)。
奈奈子微怔過后,擠出一個非常勉強的微笑,“我跟你說著玩呢,那不是初月醬,在看你呢。”
梨子感覺背脊發(fā)涼,她一點都不想跟初月醬和她的朋友們一起走。誰知道那已經(jīng)是什么東西了?
但是發(fā)涼歸發(fā)涼,她還是保持微笑轉(zhuǎn)過身去,嬌嗔著跺腳,“快點呀,奈奈子差點把我領(lǐng)走。”
奈奈子:“……”
進到伊勢神宮后她終于把心放下。尤其看著遠處的神殿,想著天照大神會注視著這里,瞬間覺得無比安心。
這種安心在看見齋王的時候更是達到了鼎盛。
不管怎么說,這是在神社里,只要熬過這一天就好了。熬過這一天,她就可以見到晴明大人。把奇怪的事情告訴他,然后等著他解決。
她笑吟吟地跟源初月并排著走,在走過齋王身邊時,大家躬身問好。
齋王淡淡地點點頭,左手很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梨子差點收不回驚詫的目光。
她低垂著眼簾,死死掐住掌心,阻止身體發(fā)抖。
進到平時學(xué)習(xí)的大殿時,她的手心已經(jīng)全是冷汗了。有一種沖動讓她現(xiàn)在就想逃出伊勢神宮去。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海中形成。源初月不就是在被齋王看過以后,就突然好了嗎?齋王大概率也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只希望今天可以平安度過,明天打死也不來了。
抱著這種想法,她跟平時一樣坐在案幾后面,把學(xué)習(xí)的用具掏出來。源初月還在絮絮叨叨跟她講新養(yǎng)了小兔子的事。
梨子思索了一下,笑盈盈地從挎包里掏出一小袋松子糖,“吃不吃糖?”
源初月愣了一下,歪著頭說,“呀,我最喜歡吃松子糖了。就是哥哥總不讓我吃甜的,說會壞牙。”
梨子遞給她一顆看著她放進嘴里。
“唔,真甜。我最喜歡吃甜的東西了。”
梨子保持著笑容不變,心里卻不停翻騰。
真的源初月不喜歡甜食,相反她哥哥才嗜甜如命。看起來就像她猜測的那樣,鏡子里東西都是相反的。
所以,“源初月”寫的字是反的,寫字的習(xí)慣從右手換成了左手,高傲的性格變成了平易近人。那么可不可以這樣認為,如果鏡子里的人都是跟外面相反。現(xiàn)實里善良的人,在鏡子里就是邪惡的?
上課的鐘聲響起了。教習(xí)走了進來,跟平常一樣上課,讓大家抄寫頌神的和歌。
梨子特意瞥了源初月一眼,她用左手唰唰的寫字。寫出來的果然都是看不懂的字,就像寫反了一樣。
中途教習(xí)下來巡視了一下,路過源初月身邊還夸她寫得好。
梨子眼睛輕垂睫毛翕動,用很大的毅力保持著面部平靜。但是寫出的字還是出賣了內(nèi)心的想法,它們一個個變得歪歪扭扭,無論她怎么努力也沒辦法捋直。只能不斷地在心里祈禱這一天快點過去。
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另一個教習(xí)走了進來。身后兩個巫女抬著很大的一個箱子。
新教習(xí)掃了大家一眼,緩緩說,“宮中有女御今日生產(chǎn),齋王大人讓大家試著占卜男女。這種事情很難遇到,就當(dāng)受到委托一樣認真占卜吧。”
少女們立刻發(fā)出竊竊私語的聲音,顯然都覺得很有意思。
梨子放下毛筆,她無所謂做什么,只要快點下學(xué)就行了。
一名巫女從箱子里捧出大摞的鏡子。這種銅鏡,后面帶著木支架,可以立起來使用。另一名巫女則取出一大包白蠟,挨個發(fā)下去。
“咦,是鏡子占卜哦。”
“哇,是新的占卜方式嗎,好有趣啊。感覺像通靈一樣。”
“不知道教習(xí)會不會把光線變暗,如果那樣就更有趣了。”
光線變暗?真是不怕死的一群人。梨子垂下眼簾。
她在巫女拿出鏡子和蠟燭時,心就沉到了谷底。看起來,那些東西等不及了呢。現(xiàn)在就要把她們剩下的人都變?yōu)橥悺km然很好奇它們究竟是什么,但是梨子并不想以這種方式知道。
正因為知道了結(jié)果,她反而生出了一種不甘心。
應(yīng)該做點什么吧,如果什么都不做,她恐怕以后再也無法見到晴明大人了。最可怕的是,這些東西顯然想把她們換個芯子。想到邪祟頂著她的臉在晴明大人的身邊,她就沒辦法再坐以待斃下去。
“教習(xí)大人……”她捂著肚子,死死咬住嘴唇。
“什么?”教習(xí)轉(zhuǎn)過臉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肚子,肚子好疼,想去恭房。”平常她絕對不會扯出這么丟人又蹩腳的理由。但是現(xiàn)在看來,除了這個似乎沒有別的辦法走出這間屋子。
教習(xí)掃了她一眼,“快去快回。”
梨子瞬間感覺活過來了,她立刻朝外走去,腳步非常快。看上去就像跟她的理由非常般配。
十幾秒鐘后她離開了這座庭院。空曠的伊勢神宮,所有的建筑都是木頭壘的。沒有上一個瓦片,完全就是木頭原本的顏色。在烈日的照耀下,就像濃稠的蜂蜜。
神宮除了幾座大殿和墻壁,外面幾乎都是森林。因為建在森林里,所以又被稱作神宮林。只要能逃到林子里被找到的幾率就會非常小。
但是進出神宮的入口只有一個,平常并沒有人看管。梨子想去那里碰碰運氣。
伊勢神宮平常有一百多位神職人員,日夜侍奉神明。但是今天卻一個都見不到。
她沿著墻根,走在樟樹的陰影下。庭院越空曠,心里的不安就越加劇。還沒走到門口這種不安徹底轉(zhuǎn)為現(xiàn)實。
她看到了大宮司跟齋王站在庭院中說話。
“見習(xí)巫女那邊少了個女孩,據(jù)說是去恭房,但是去找過了,并不在那里。”
齋王在陽光下露出冷冰冰的笑意,“看起來是個聰明的孩子呢。通知大家,把她找出來。在散學(xué)時,我們要保證所有人都是我們的人。”
“等這些孩子回家以后,就能轉(zhuǎn)化她們的家人。等多有的上層都被轉(zhuǎn)化,那些底層的人,不過就是一個命令罷了。很快我們就能恭迎大人來平安京了。”
“是。”大宮司伸手將整個伊勢神宮罩上了一層結(jié)界。
梨子背靠著巨大的樟樹。陽光從葉片的間隙撒下來,她輕輕閉上眼,又重新睜開。心里很清楚恐怕整個伊勢神宮都被污染了。
看來她今天是出不去了。
怎么辦呢?
目光投向最遠的那座神殿。那是供奉天照大神的地方,據(jù)說也是離神明最近的地方。既然沒辦法出去,就藏起來吧。她不相信,那么厲害的神明,竟然對自己神社發(fā)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梨子貼著墻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神殿。與她猜測的一樣,這里一個人都沒有,很順利地就進入了神殿。
神殿頂部蓋著萱草,整個殿內(nèi)都彌漫著草木的香氣。梨子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看著神殿內(nèi)部。只見幔帳之后立著一個高大的神龕。
她站了幾秒,從口袋里拿出一只扁扁的剪紙小鳥。然后別斷供奉的線香,用香灰在小鳥翅膀上寫了不是我。
線香上被燒焦的部分,僅能支持寫這么幾個字。她吹鼓小鳥,把門拉開一條縫,輕聲說,“藏起來,等結(jié)界撤掉以后去找晴明大人。”
重新關(guān)上門后,她走到墊子上跪下來,雙手合十后開始跟神明禱告。
“天照大神,您的齋王被換芯子了,您的大宮司小宮司包括巫女們,全都被污染了。我逃進您的神殿也不知道能平安到什么時候。請您給我指一條明路吧。”
她緊緊閉著眼睛,耳邊什么聲音都沒有。因為覺得這個時候一直閉著眼有點可怕,她還是睜開了。
就在這時,放在供桌上的一壺豆子突然傾斜落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豆子們在地上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把她嚇得一哆嗦。
為什么裝豆子的銀壺會掉呢?在沒有任何外力觸碰的情況下,這么想都不合理啊。
看著滿地的豆子,她眸光微動,突然心里涌出一點激動,難道是神明的指示?
來不及多想,她開始跪在地上,大把的拾起豆子往兜里裝。
拾得差不多的時候,她聽到遠處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還是找到這里了。
她慌忙站起來,想都沒想,就幾步登上放置神龕的臺階,撩開幔帳想躲在神龕下。
幔帳撩開以后,她瞳孔猛地緊縮。立在神龕上的是一面古樸的銅鏡。她驀地閉上眼睛,不敢對著鏡子看。心里亂成一鍋粥。
神殿的門被打開了。隨著腳步的響起,她感覺有人在撫摸她的臉。又濕又冷的觸感,那根本不是人該有的溫度。
她緊緊閉著眼,死都不敢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