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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探子事無巨細的匯報,雍和帝笑得意味深長,讓人琢磨不透情緒。
“陛下?”貼身內侍李云生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此事分明另有蹊蹺,您看要不要提點提點那小子?”
“提點什么?”雍和帝輕笑,“要是連這點小手段都能把王行之看上的學生給坑了,那朕要這樣的臣子何用?等著吧,后日朝中定有一場好戲上演?!?
第68章 投石問路
半山書院的風波很快傳遍整個京都, 擔憂者有之, 幸災樂禍者有之, 觀望者有之, 更多的, 是看戲的圍觀群眾。
平民百姓津津樂道天才的隕落,比起名利雙收的少年天才,他們更喜歡聽到的是精彩反轉, 以此來抵消自己身為平凡人的怨念。
朝堂重臣想的多是幕后黑手, 沒人會以為搞出這么大的動靜,為的只是半山書院一個小小的學生, 背后如果沒有什么陰謀都對不起他們的腦細胞。
趙旭之一回家就被趙成義拎起耳朵給拽到了書房里。
“爹,真不是我干的!”趙旭之捂住通紅的耳朵滿臉委屈, “我是想過要想辦法讓那小子難堪, 但也不至于干出這種事來啊!再說了,我有幾斤幾兩您還不知道嗎?”
的確,剎一見挺像是這小子干出來的事,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把這事兒搞得滿京城皆知,這個滿腦子漿糊的兒子根本做不到。
但要說趙旭之什么也不知道, 趙成義一個字也不相信。
“你給我說老實話, 是不是書院里你那群狐朋狗友的主意?”趙成義一字一頓,“快說,這事兒沒那么簡單,要是一不小心你爹我都得搭進去!”
“至于這么嚴重嗎?不就是造了個小商人的謠?”趙旭之小聲嘀咕, 話音剛落抬頭看到父親要吃人的眼神又是一抖,腦海中閃出剛入學那天的情景,眼睛一亮脫口而出,“是孫平!入學那天孫平問我想不想教訓教訓李文柏,還說有辦法讓那小子身敗名裂,從書院被趕出去!”
就算同時京城中的紈绔子弟,趙旭之和孫平間的往來也并不多,且不說兩人之間的年齡差,最重要的是孫顯午和趙成義不是一路人,他們的兒子自然也不會往來甚密,官宦家庭的子弟,再怎么紈绔這點政治敏感度還是有的,是以趙旭之賣起孫平來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趙成義聞言一愣:“孫平?孫尚書家的小兒子?”
“就是他!”趙旭之連連點頭,“我說平日和他根本沒什么往來怎么偏偏那天突然熱情起來,原來是等在這兒了!爹,那小子肯定是早就看李文柏不順眼,又聽說了孩兒和李文柏之間的矛盾,想拉孩兒做擋箭牌呢!”
“行了,你下去吧,記住別再給我惹事兒!”趙成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驀地揮手開始趕人。
趙旭之一頭霧水地離開,想著回去書院一定要找那王平問清楚,再怎么說這么陰人也太過分了,這是把人照著死路上陰??!京中人人都知道李文柏進獻的硝石制冰法,這要是被查出是欺世盜名的結果,那可是欺君之罪!
書房里,趙成義站起身朝屏風后行禮:“老師,您怎么看?”
一雙玄黑色的布靴從屏風后面出現,如果有第三個朝廷官員在場一定能認出,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正是當朝宰輔王敦茹。王敦茹行至書案旁坐下,端起茶碗淺抿一口:“你說呢?!?
“計策狠辣、幼稚,流于表面卻一針見血,很像是孫平那等乖吝之人做出來的事?!壁w成義一邊坐下一邊分析,“但行事又十分縝密,人證物證輿論流言一樣不差,叫人百口莫辯,后日便是朝堂論功行賞之時,彼時對峙根本不讓人有反應時間,孫平區區一世家子弟無權無勢,哪來如此大的能量,依學生愚見,倒有幾分孫顯午的影子?!?
“為師也如此想?!蓖醵厝銧科鹨唤z冷笑,“好個孫顯午,投石問路,卻拿一個不受寵的庶子出來當棄子?!?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趙成義試探道:“老師,那我們...?”
“靜觀其變?!蓖醵厝阈Φ靡馕渡铋L,“就讓賀青和顧文去頭疼,看著吧,后日朝堂之上定有一番好戲?!?
“可李文柏...?”趙成義還是有點擔心,“老師,此事不是給李文柏施恩的好機會嗎?”
王敦茹笑笑搖頭:“你啊,還是那個老毛病,一見到人才就走不動道,雪中送炭才叫施恩,有了賀青和王行之在前,我等再出手,只能是錦上添花,反增李文柏疑慮。”
趙成義慚愧低頭:“學生受教?!?
“別那么急,來日方長?!蓖醵厝惴畔虏柰?,“剛好也趁此事瞧瞧這李文柏心性,若真的如你所說是個萬里挑一的異才,為師定不會放任其走上偏路。”
天色漸明,吏部尚書孫顯午的府中慢慢亮起燈火,府邸側門緩緩打開,孫平在背著書箱的書童身后垂頭走出,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沒走幾步,身后的側門再次打開,一頂藏青軟轎從門后出現。
孫平和書童趕緊讓開道路拱手行禮:“父親?!?
軟轎應聲停下,賬簾被掀開,孫顯午露出與日前面對顧文時截然不同的慈愛笑容:“平兒,去書院?”
孫平渾身一抖:“回父親,是的。”
“父子之間,別那么緊張。”孫顯午周身的氣場越發和緩,“放心,為父此前對你多有忽視,以后定然不會了,平兒,你可不能記恨為父???”
“孩兒不敢。”孫平的腦袋垂得更低,眼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孺沐,“父親一路小心,注意身體?!?
“嗯?!睂O顯午點點頭放下賬簾,轎夫們得令,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朝宮城走去。
直到軟轎快要在視線中消失,孫平才緩緩抬起頭,看著父親越行越遠,眸中復雜難辨。
他在外雖仗著父親禮部尚書的身份囂張不已,但其實京城中真正的世家子弟都知道,雖然年紀最小,孫平在孫家并不受寵。
究其原因,孫平的出生完全是個意外,孫顯午一日醉酒后不甚發泄在了一個小小的婢女身上,后來雖然將其收房,也不過是個小小的通房丫頭,孫顯午再沒正眼看過那婢女一眼。
誰也沒想到孫顯午一發中第,十個月之后,孫平呱呱墜地,成了孫家最小的兒子。
出生二十多年,孫家雖沒短過孫平吃喝,吃穿用度也按照孫家子弟的標準一分不差,但該有的關愛和教育,卻從來沒有過,孫平在孫家似乎成了個透明人,孫顯午只當沒有這個兒子,其余兄弟姊妹受父母影響也不愿和這個意外出生的弟弟多加接觸,天長日久,才養成了孫平無人管教的乖吝性子。
兩年前孫家動用關系把孫平送進半山書院,不到十八歲的孫平以為父親終于注意到了自己,還著實興奮了一陣子,甚至立志要一心向學,不讓父親的顏面蒙羞。
可高興了沒幾日,拜師送束脩之時孫顯午卻依舊沒有出現,只派了管家帶著孫平前去,孫平這才知道,送他去書院只不過是為了不讓別人嚼孫家的舌根子,并沒有一個人對他有特別的期待。
孫平認命了,他盡心盡力地扮演著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不讓上面的三位兄長覺得他對任何人有威脅,也沒再在乎過父親的看法,就當自己只是借住在孫家的外人,一過就是兩年。
可幾天前,向來當他是空氣的父親突然開始關心他在書院中的生活,學習如何,夫子嚴不嚴厲,有沒有受人欺負等等,一直狗眼看人低,從不拿正眼瞧他的管家也突然開始恭謹起來,一口一個小少爺。
已經失望怕了的孫平沒敢再有什么期待,他覺得現在的生活不過是父親的一時興起,新鮮感過去便隨時會收回。
但到底還是不甘心,為了試探,他故意向管家提起了要整李文柏的事情,在他想來,管家肯定會報與父親,而印象中剛直不阿的父親也一定會朝他大發雷霆,然后生活便會重新回到正軌上去,他還是那個孫家最不受寵的小兒子。
可沒想到的是,管家不僅沒有表示蔑視,還主動替孫平干起了收尾的活計,指出孫平的計劃中有哪些漏洞,還說老爺指示他好好照看小少爺,這點事兒當然不在話下。
所以有了后來的流言大行其事,從樂平縣綁來的“人證”現在還關在柴房里,管家讓他無需擔心,一切事項都有下面的人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