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十思!好個十思!”王行之擊節贊嘆,“當今雖為不世出之明君,然繼位十數載,政事已時時,往往剛愎自用不聽諫言,國朝尚未到國泰民安歌舞升平之時,李文柏,你這篇進諫寫得正是時候啊!若不是身份所限,本官都想直接讓此文上達天聽!”
趙成義此時也有些發怔,他輕商只是出于政見,對李文柏其人并未像趙又之般看不起,但也確實沒想到短短一個時辰,這少年便能寫出如此句句珠璣之文,且行文半點不清高自傲,字字懇切,一肝膽忠臣的形象躍然紙上,即使是今上真看了,也會認為上此奏章的是個難得的直臣吧。
難道這個李文柏,真的有從政方面的天賦?如此...
提拔后進的想法剛剛升上來又被趙成義壓下去,可惜了,這是個出身商賈之家的少年,必定親近商人,又與賀家往來甚密,此人若掌權,必會親近商人武將,對國朝穩定大大不利,絕不是個可以提攜之人。
但如果...
趙成義想了想終究還是忍不住愛才之心,心想李文柏畢竟年輕,年輕就容易犯錯,又常年浸淫在商人堆里,或許是無人教導才走上歪路,往后找人開導開導,若能將其引回正途,大齊便可多了一名良臣。
只是還有一事...
李文柏被表揚得臉上發紅,他正是想到此時大齊的國情和魏征上《十思疏》時頗有相似,且對其內容的確從心底深處感到認同,這才做出此等選擇,本也是抱著些萬一真能讓圣上看到說不定能起到幾分警醒作用的心思。
這猛地被當世名儒稱贊至此,趙成義和賀飛宇的目光也明顯發生了些變化,想起歷史上直言上疏的魏征和虛心納諫的李二,李文柏覺得雙頰有些發燙。
定了定心神,李文柏迎著王行之意味深長的視線,面上微微有些發紅:“不瞞大人,李文柏在家鄉行商之時曾遇到過一位年長的道人,喝了點酒就喜歡評論時世,學生年少輕狂也曾與其爭論過,后來才知道其所言不假,大齊確確實實比之從前寬松了不少,魚肉百姓之事也時有發生,學生慚愧,《十思疏》其實是從那道人所言中得到的靈感,學生不敢居功...”
雖然李文柏說話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語,但在座的所有人還是將其中的意思聽了個八九不離十——李文柏在說,方才的文章并不能算作他完全原創。
不到一盞茶前正因為被發現抄襲的趙旭之目瞪口呆,簡直想抓住李文柏的衣領問他是不是瘋了!
沒看見剛剛自己的下場嗎?王行之明明沒有看出來,為什么不順勢遮掩過去反而要主動提出來?這人腦子出問題了嗎!
抓狂之時,趙旭之卻也不得承認,就在李文柏毫不猶豫把事實陳述出來的同時,他的胸口不由自主地悸動起來,平生第一次,看這個不入流的商賈子弟覺得順眼了許多。
王行之一手按卷靜靜聽著,李文柏越說頭垂得越低,王行之的視線卻越來越溫和,最終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李文柏,你可知,你若堅持說此文是你所做,下場可就和趙旭之一樣了?”
此言何意?李文柏訝然抬頭。
“你啊,還是年輕。”王行之忍俊不禁,“還是那句話,文是好文,也著實有上達天聽的價值,但此文不應該出自你之手,可明白?”
李文柏恍然大悟,原來王行之這是對自己的試探!
同朝為官,對于趙成義的文風王行之自然熟悉,趙旭之又是個腹中空空之人,確定其抄襲根本想都不用想。
但自己不同,自己有文賦基礎,又以不符合年齡的奇思妙想聞名,王行之雖能肯定此文不是個十八歲的懵懂少年能寫出來的,但卻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抄襲,還是受了名家指點,是以故意裝作沒有察覺,想要試探自己的反應。
如果自己傲然接受,便能坐實了抄襲之命,就算沒有證據王行之恐怕也不會再看他一眼,但自己剛剛沖動之下的言論,卻剛巧自證了清白。
這個時代隱世名家遍布各地,就連圣上都時常下旨要各地官員注意查訪隱士,在鄉間因緣際會偶遇高人之事雖然稀少,但卻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明明誰也不知道那道人的存在,自己大可以裝傻到底,最終卻還是選擇說了出來。
“如此高人,可惜無心社稷。”王行之又拿起卷紙細細瀏覽了一遍,“不錯,李文柏,你雖是得高人指點,但能引為己用已是不易,當得起本官一聲稱贊。”
趙成義也是連連點頭,看向李文柏的目光中更添了幾分痛惜,這么好的苗子啊!怎么就被賀青那個武夫給搶先了,廣陵府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這次回去后定要將此事報給老師,如此人才,如果養歪了可就是禍亂朝綱的心腹大患!
“哈哈,好樣的!”賀飛宇大笑著一躍而起,大掌揮舞著拍向李文柏后背,“有一說一,不愧是我賀飛宇的兄弟!”
李文柏被拍得一個踉蹌,沐浴著兩位長輩截然不同的視線深覺吃不消,而一邊的趙旭之早已呆在原地,腦袋卡住再動不了。
“咳咳。”王行之輕咳兩聲,見賀飛宇忙不迭地又竄回座位上連連賠笑,才止住到嘴邊的呵斥,輕輕敲了敲桌面,“既如此,李文柏,你確實有做本官學生的資格,今日便入學吧。”
許了李文柏,自然就沒趙旭之的份了,趙成義嘴中苦澀,但想到自家兒子做的事又怎么都辯解不出口,只得拱手告退:“下官拜服,只求王大人寬宏大量。”
有了李文柏的對比,趙旭之也受了他那滿身混不吝的氣場,不好意思地挪挪嘴:“王大人,本少...不是,我錯了。”
“知錯能改,倒也沒有病入膏肓。”王行之的表情溫和下來,“趙大人,束脩留下吧,這個學生我王行之收了。”
趙成義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王大人,名額...”
“名額給你兒子,不明白么?”王行之有些不耐煩了,“李文柏本就有資格入我半山書院,無需占用那勞什子的名額。”
趙成義眨眨眼,回味出王行之話中的意思后不由大喜:“下官明白了,下官代犬子謝過王大人,還請大人以后嚴加管教!”
趙旭之還沒反應過來,剛想問什么突覺膝蓋一痛,雙膝不由自主地砸在地磚上,一轉頭就對上了父親那冒著火的雙眸。
“孽子,還不謝師!”趙成義看著呆愣愣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
“啊?”趙旭之茫然眨眼,抬頭望上王行之凜然的面孔渾身一抖,脫口而出,“學生謝過先生!”
“行了,下去吧。”王行之顯然不愿意再廢話下去,“明日早課,遲到的話就無需再來了。”
趙成義鄭重施禮,而后捏著趙旭之的耳朵將人活生生拖了出去。
直到趙家父子從視線中消失,李文柏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王大人,為何...?”
不是說半山書院入學的時期早就過了嗎?不然自己大可試試直接考進去,何必費這么大心思走后門?
賀飛宇摸摸頭,也是茫然不解的模樣。
王行之簡直快被這倆對文官系統一竅不通的家伙氣笑了:“人家利用身份塞進來是自恃出身不懼沒有前途,只需混個功名便可,根本不在乎此種污點,李文柏,你憑什么不在乎?憑他賀青能把你安排進軍營做個文書嗎?!他賀青是不是老糊涂了,竟跟著兩個不懂事的小輩瞎胡鬧!”
文官晉升向來最重出身,世家大族優于寒門子弟、進士及第優于同進士及第、進士科優于明經科、明經科優于明法等科、舉人出身又優于監生出身,最后,有個名滿天下的老師更是傲視群雄。
“你托關系混個監生的名頭倒沒什么,事急從權,但你若真交了這束脩坐實背靠賀家進入半山書院,這出身的污點就會跟你一輩子!”想起這么個好苗子差點就被毀在自己手上,王行之是后怕不已,“知道嗎,要不是趙旭之跳出來跟你搶這個名額,本官根本就不會考試,等你從此地出去就算真能高中進士,這輩子政績再如何耀眼,做到個府尹刺史就頂天了!”
王行之疾言厲色,李文柏卻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位大儒,是真的把自己當做他的學生來關心,因為自己的學生以后或許會遭遇不公而后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