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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至此,他便站起了身來,慢吞坐去塌邊,眼中是視死如歸的決然褪去,神色變得很平靜,語氣卻有些沉重,望一眼王玉溪與周如水,目光沉沉,倒像是透著他們二人望向旁人,直是飲了一口杯中的米漿,才如過來人一般,慢慢道:“千歲不知,臣近來總喜瞧如千歲夫婦一般的恩愛眷侶,如此相看,才覺人間有趣。遂臣勸千歲離去,也是存了私心。想當年,臣妻柔弱,常是怯弱多思。吾二人歡愉之時,她常神色悠遠,常言,今日樂相樂,別后莫相忘。臣便怨她思慮太重,卻不知一朝相去,便是生死相隔。彼時,臣悵然若失,才知,世事茫茫,光陰有限。人生碌碌,得失難量。遂如郎君,如千歲這般的,當享樂時遂享樂,享得一日,便是萬幸。何苦早入這混局,早離那樂門。”
他此番言語全是肺腑真言,周如水聞之,一時倒無法言語。因是知錢閭過往,便不由自心中感慨,至親之不幸,尤其是死亡,都會長久將人糾纏。無論走得多遠,那些傷痛苦楚都在原地,永無消弭之日。這般感慨之時,便就執起箸來夾了一小塊芥鹵乳腐。
見她的動作,王玉溪不由一笑,身體微微前傾,接過陶壺為錢閭杯中注入米漿,在錢閭微怔之時,溫和說道:“只因,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于風雪。”
他這話音一落,不待錢閭反應,周如水忽是捂住口鼻,側身欲嘔,她不過只抿了一口那芥鹵乳腐,忽然間便覺脾胃翻滾,喉中涌上酸意,竟是怎么忍也忍不住,直截就要嘔出酸水來。怕是污了案上飯菜,她直是跑去門前,扶著門框,真是嘔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如水這一動作,王玉溪轉瞬便跟了上前,扶著她的背輕拍慢哄,明是神仙之姿,卻是足夠溫情。錢閭倒是愣住,許是前歲舊事終是他的心結,忙是瞪住案上那盤芥鹵乳腐,不由有些手抖,好在王玉溪喚他去請大夫,他才回過神來,匆匆邁出門去。
都道是久病成醫,王玉溪也算是久病成醫。只近日來諸事繁多,再加他常年體弱,真要有后也并非易事,遂真從未往有孕這方面去想。
遂大夫道賀恭喜之時,三人面上都是懵懵,錢閭比他們夫婦二人更激動些,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苦著臉道:“女君,您這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啊!”這有孕的婦人,如何能擔在這戰局之中?于情于理都是不妥的!
只王玉溪不容他再多言,面上仍是溫潤,眼中仍有喜意,卻是嚴肅許多,朝他道:“此事明日再議,閭公不若容我二人先行歇息一夜,再做打算。”
如此,錢閭也不好多言,忙是退去。
錢閭一走,室中便只剩王玉溪夫婦二人,二人相對而視,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一個俊美,一個柔媚,緊緊相依,依依對望,直是過了許久,王玉溪修長白皙的手掌才落在周如水溫熱的小腹之上,眸色幽淡,小心翼翼道:“咱們有孩兒了。”
他命中孤寡,從不知會有后。往日與周如水心心念念,也常覺自個是癡人說夢。遂如今一切,真叫他覺得如夢似幻,旁人一走,直是要落下淚來,一時竟有些癡傻,竟又哽咽問周如水道:“孩兒可鬧你了?”
他這一問,叫周如水更是動容,全是紅著眼眶,抬手輕輕撫著他的發頂,柔聲道:“月份尚淺,未有甚么動靜呢!”說著,又忍不住笑,真是又哭又笑的模樣,撫向他的臉,無比溫柔道:“我的三郎,怎的遇上婦人懷胎,也與尋常匹夫匹婦一般?”
這話直叫王玉溪也笑出聲來,只是這笑中帶淚,須臾,才靠在她懷中,慢慢說道:“咱們,也不過是尋常人家。”
生死大勢面前,不過都是尋常人家。
第231章 機關參透
周如水曾經無憂無慮, 以為世間一切都在她腳下。她站在周土之上,因著王族血統, 無所不能,無所不可擁有。
遂在前世, 一切得到在她眼中都是理所當然, 世間如此簡單, 富裕, 健康,快樂都是垂手可得。遂她不知生之可貴,生之難得,直至國破家亡, 直至身死無念,她才知世間一切如此難得, 人走茶涼,勢去樓空,浩浩蕩蕩曾是繁華壯麗輝煌無比, 到頭來,亦能了無痕跡, 如同從未存在。
于是,到了這一世,她日日提心吊膽, 她覺世間一切都如此可貴難得,她滿心滄桑,飽含戰兢地走在這紅塵路上。她日日所盼, 心心念念不過家國長安,她從未為自個求過甚么。
然在這家國遭難,焦頭爛額的時刻,當腹中鮮活的生命孕育入她的體內,她忽然就又充滿了無限的奢望。甚至有一刻,她的心中涌上了無盡的膽怯,她真想立馬離開這是非之地,躲得遠遠的,直到腹中孩兒呱呱墜地,她才敢從膽怯的殼中探出頭來,面對眼前的艱難險阻。她的愿望太多了,她盼她與王玉溪的孩兒平安喜樂,她盼他能順順利利地來到這哪怕可算是千瘡百孔的人世間,走一遭,瞧瞧風景,感受生而為人那無限的歡樂與哀愁。
然而很多愿望,也只能暫且埋在心底。他們到底不是鄉野間的村夫村婦,提起行囊便能四海為家。
夫婦二人都是一夜無眠,二人緊緊摟在一處,閉著眼睛,五指交纏,分享著彼此的體溫。
這一刻,在王玉溪的心中,世間一切都不如這小小一方榻席美好,這是他生命中最最濃厚沉重的色彩。他偷偷睜開眼,只見月光溫柔地泄在周如水面上,不由湊上前去,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個吻。
感覺有些癢,有些甜,周如水閉著眼,在他懷中笑了,睜開眼來,便見王玉溪緊緊盯著她,黝黑的眸子亮得不可思議。他還又湊上前來,就貼著她的臉問:“阿念歡喜?”
周如水以臉蹭他,二人的臉頰貼在一處,都是如玉的顏色,她輕輕答:“歡喜。”說著,與他交纏的手指稍稍用力,甜滋滋地說道:“方才想了許多,也不知這一胎是男是女,遂就念頭不斷,就想與你子孫滿堂。”
說這話時,她一雙眼都彎成了月牙。王玉溪盯著她,彎唇一笑,“彼時你我便是老夫老婦了。”
“老夫老婦又如何?彼時你我還這般摟在一處,老皮老臉的,也互相歡喜。”
“我之一切,均是你的。”
“那,夫君歡喜么?”
“原以為心中持靜,已達物我兩忘,事事可淡然處之,卻每遇夫人,心中盈盈,特是今日,別是歡喜。”
“若非不許,真想與夫君不醉不歸。”
“真是胡鬧。”王玉溪瞥她一眼,笑得溫潤。
周如水也笑,不由說道:“這倒叫我想起了一樁事兒,早年王兄方在宮中種下杏樹時,曾與我一道埋了幾壇子酒在西苑的杏樹下頭。也不知王嫂賭氣伐樹時有未瞧見,那幾壇子酒可是我親手封的,彼時力道小,弄起來可費事了,莫要被砸了吧!”說著,她真就咂咂嘴,全是一副孩子氣的模樣,若是不知的,只當她是個嬌嬌,美艷如桃,快樂似雀,怎能瞧出是要當母親的人了。
知是周如水懷胎,錢閭自然不敢多加打攪。直是守在官署外,就坐在牛車上辦公,全無懈怠主持著城中防御。待得知女君起了,才端正姿態,拜門入內,不知的還當這官署是周如水的公主府。
錢閭一心求著周如水歸鄴,卻這次他拜門而入,只見王玉溪與周如水各居一側,幾案之上,已是擺上了丘縣輿圖。二人聚精會神,不時凝眉望住夏魏聯軍如今駐軍所在之處,見他來了,不過招招手,直截就問:“一夜過去,閭公可有退敵之策了?”
王玉溪堪堪朝他看來,直如真神仙中人。他一丈夫也不由晃神,更是被問住,一時倒不敢再提勸歸女君之事,直是朝他一揖,認真答道:“夏魏聯軍如今屯兵天水城,兵強馬壯,擁兵二十萬之眾。然吾丘縣,戰馬不過三千,兵不過三萬,眾寡不敵,若待援軍,怕也不及。如此,臣已聚齊縣中百姓,收聚縣中牛驢。彼時,夏魏聯軍若是攻來,臣將以牛驢相連,堵住自家退路。彼時,兵無退路,自有必死之心,便是眾寡不敵,亦可以死繼之。”
”置之死地而后生么?”王玉溪沉吟,端的是不動聲色。
聞之,錢閭颯爽一笑,堪堪道:“茍利國家,此身何惜?”
“然這卻不是必勝的決心,閭公豪氣干云,卻忘了昨日女君所言么?”王玉溪淡淡看他一眼,暖風刮入窗欞,他如玉纖長的手指輕輕敲向幾案之上的輿圖,風華瀲滟的眸子微微一瞇,望了一旁默不作聲的周如水一眼,一字不落,將周如水昨日的話,慢慢重復道:“天水城被破,鵬城亦丟,如今丘縣橫在這兒,便是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再攔不住敵賊,吾周再無天險,北面疆土將一敗涂地,只有敗退的份。遂這一仗,只得贏,不能輸。若是輸了,便是尸山血海,國破家亡。”
言至此,他才抬眼,又望一眼錢閭,語重心長地說道:“咱們生而不易,便是死,也當死的值得。”
他望向錢閭之時,半邊的側臉便展露在透窗的光線之中,清雋無雙,如月如仙。周如水水色瀲滟的眸子望向他,不知為何,因他的話胸口滾燙之際,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莫名擔憂涌上心頭。
彼時,便見錢閭一怔,又是朝王玉溪一揖,神態也更是恭敬,開口問道:“如此,公子可有妙計?”
“不過想起幾樁往事。”王玉溪不可置否,平緩的語調中帶著天生的清貴矜持,直是頓了一瞬,才慢慢說道:“早些年,夏國國力全未有如今昌榮,若問它為何落敗,便是因天災無情。據聞,朝和十七年,夏國之中,一夜之間,河溢通泗,大水如猛獸過境,以至夏地大半城池溢入水中,千萬余家不復生還。如此,夏國勢力一蹶不振,比起旁國,整整倒退十年不止。”
錢閭聽得一怔,周如水心中亦是咯噔一聲,只覺胸口一時間被憋著了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隱隱發悶,談不上痛,卻是周身的不爽利。
如此,就聽王玉溪繼續道:“如今之勢,非困敵便能自保。不光北境,西疆亦險。唯有將北境敵賊全軍剿滅,才可滅敵賊士氣,亡周旁小人之心,得一時之息。”
自古弱國無旁友,若是周國節節敗退,再無防御之力,怕是不止夏魏,旁國也將見利起意,群起攻之,到時,群狼攻來,周土真就成了一塊腐肉了。
錢閭哪里不知,只是無法,如今聽還有絕佳之策,意動道:“遂,公子的意思是?”
“以水代兵。“王玉溪胸有成組,說著,伸出指來,指向一旁的丘縣輿圖,勾唇一笑,眸色幽淡,慢慢說道:“如今,夏魏聯軍已駐扎天水城,攻破鵬城,論士氣高漲,丘縣不敵。論地勢,卻有翻手亂局之機。若,在此引丘山谷水兩道,夾塞其中,引河、溝水淹灌鵬城天水二城,余下敵軍再盛,亦是神仙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