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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望著她,眉目如畫,眼中含情,他是巍峨的高山,他是云端的智者,他是她多情的郎君。卻那一刻,他依舊無有猶疑,他道:“不悔,哪怕只為一時的太平。”
他還有的話未說出口,卻他今日寫在了燈籠上,他寫,一生所寄。
他一生所寄在何處?不難猜,在她,在她所愿之昌盛周土。他與她所求,從來都是一致。
世道變得太快了,快到往昔的記憶都幾乎要變得模糊。她這才想起了那年賞花宴時,地動山搖,哀聲遍地,他去而復返,在眾人的慌亂之中燃起了煙火。那煙火轟然而起,照亮了夜空,照得昏暗的峽谷亮同白晝,照得她的心暖如泡在溫水之中。
他問她:“知危難避,卻遲于自救,小公主不怕枉送了性命么?”
她淚水汪汪,又是依賴,又是委屈,亦是低低反問他:“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三郎何故去而復返?”
彼時他道,“皆因阿念在此。”他還道:“百年瑯琊王家,本就是這么來的。”
其實,回首看去,從始至終,他都未變過。
只是她,不知他深情。
滿城的燈火如龍般游走,就在這喜慶的歡呼祈愿聲中,周如水卻是淚流滿面了。淚水自她眼中簌簌落下,她的視線都變得模糊。
終于,腳下一趔趄,她直是要摔倒在地。
這一摔,驚得王子楚下意識就喊:“莫要踩我娘親!”
王玉溪更是須臾就回過身來,摟住她,抱著她摔坐在地。他用自個的身軀護著她,直是一把將她抱起,又不忘牽住王子楚,一面往無人之處避去,一面焦急問她:“阿念,摔著哪兒了?”
周如水就怔怔在他懷中,聽了他的話,淚水愈涌愈兇。
她這般哭,他的眉頭更是蹙起,又是急急問她:“哪兒疼了?”腿邊,王子楚也在一旁急得跺腳,一聲聲阿姐,阿姐,全是心疼的叫喚。
淚止不住,想笑,卻也笑不出,她就這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望住王玉溪,哽咽道:“未摔著,不疼。”
“真不疼?”王玉溪看她的目光帶著心疼的審視。
“不疼。”
“那便莫哭了。”見她眼中含真,王玉溪這才松了口氣,回過神來,先是安撫地摸了摸王子楚的小腦袋瓜,才又望住周如水安慰道:“阿念怕是不知,摔了反是吉事。這一摔,便不光是拜了龍神,就也拜了土地翁。是老天爺賜福,會家國安康的。”
他聲音徐徐,全是叫人安定的力量。
周如水望著他清暉如月的眸子,心中酸楚涌脹。
她抬起手來,輕輕地撫上了他的眼眸,淚水漣漣,軟軟地,低低地說道:“三郎怕是不知,你夜夜為我支更之時,我都想喚你進屋。既知這太平日子,得一日就算一日,我又何必枉費?畢竟你不是旁人,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夫君吶!”
第223章 機關參透
這般脫了隊, 三人也未再追上,索性牽著王子楚回了驛站, 兀自逍遙。
按照鵬城的慣禮,這各家的燈板在今夜用過了, 便會擺在高處, 等著來年再用。而他們自然不會常居鵬城, 遂, 親手做的燈板用過一次,便已是無用的了。
只三人都舍不得扔,王子楚更是癟嘴道:“阿姐!小五把它扛回去,來年咱們再來!”
“這多費事?“周如水搖搖頭, 編貝般素齒比月光還皎潔,又在王玉溪懷中笑話他:“你可扛不起。”
知是如此, 王子楚更是急得跳腳,小短腿可實在地在石板路上蹬了蹬,和撅蹄子的馬兒似的, 撇一眼后頭炯七手中的燈板,滿心不服氣地挺了挺小身板, 耍滑頭道:“說不定能成呢?小五力道可大了!宮里的杏樹都被小五推倒啦!”
他是童言童語,別樣神氣,周如水聽來卻是一怔, 神色沉了一瞬,才又笑瞇瞇睨著王子楚道:“這可真不巧,只是此一時彼一時, 若真要扛回鄴都,可是夠嗆。”
說著,還推了推王玉溪,揚了揚下巴,端的是天香國色,誠心挑事問他:“三郎以為呢?”
暖香在懷,觸手一片溫熱膩軟,王玉溪睨一眼大眼盯著他滿是期盼的王子楚,全不顧自個的阿弟,勾了抹笑,與周如水一唱一和道:“是太沉了。”
他這話落在王子楚耳中便如五雷轟頂,小童鼓起臉來,真真是氣得鼓鼓。須臾,直是跑上前來,圍著王玉溪周如水就做起了鬼臉,聲東擊西,呱呱亂叫道:“阿姐阿姐羞羞臉!郎君抱來不粘地!”
巷子里空落落的,板龍燈已是舞向東城門去了,家家戶戶門前的燈籠都還亮著,與天幕中的星辰輝映,明亮而又靜怡。
王子楚的聲音,稚嫩至極,頑皮至極,周如水因他這話,極致的麗顏不禁拂上紅潮,紅著臉自王玉溪懷里探出頭瞅他,軟聲聲辯:“阿姐是崴著腳了!”
“阿姐羞羞!阿姐都道不疼了,怎的又會崴著腳?阿姐定是想三郎了,就賴在三郎懷里不起來!”王子楚才不理她辯,這時刻,小人兒門兒精,雙手叉腰,像個胖葫蘆。虎頭虎腦的,卻實在振振有詞。
王玉溪聽了直笑,那笑溫柔至極,比天上的明月還要叫人挪不開眼。周如水卻是連耳根都紅了,眼見前頭就是驛站,索性將臉埋進王玉溪胸前,一言打倒一片,悶悶道:“你們兄弟二人真磨人!”
哪想這聲也被王子楚聽了去,就聽他奶聲聲笑嘻嘻道:“小五可是像阿姐多些的!貪食又磨人!”
聽到此處,王玉溪才終于出言,翹著嘴角望著小童道:“你阿姐可未有你好食!”說著,摸了摸懷中周如水毛絨絨的發頂,漆黑的眸子一閃,曼聲說道:“那路邊的酸李,她可是不食的。”
這話一出,周如水徹底紅了臉,軟綿的粉拳直是砸在了他硬邦邦的胸前,真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了。
好在說話間便入了門,更在外頭跑了一陣,回了驛站,夙英直是入了庖廚,準備起了吃食。見又有好食的了,王子楚一勁就跟著夙英跑了,倒是把周如水這茬給忘的一干二凈了。
他這一跑,真是給周如水尋了空當。她忙是從王玉溪懷里下來,耳根都透著胭脂紅,一溜煙跑就去院里的秋千上坐穩,一腳蹬起,秋千便在空中慢慢地搖,她悠哉悠哉地晃著腳,嗔一眼王玉溪道:“你也是不害臊!”
說著,才又看了眼左右,朝隱在暗處的炯七招了招手,說出心中的疑惑,問他:“阿七,小五怎的卻推倒杏樹了?”
當年,王兄一夜之間命奴仆將他自個院子里的老槐樹都砍了,全都換植成了杏樹。那以后,春日一至,仁曦宮中便成了杏花海,胭脂萬點,占盡春風。便是君父斥責他玩物喪志,他也不改此喜。平日里,她也總喜去仁曦宮賞杏花,偶爾調皮,摘了王兄的杏花。王兄雖是不言,眼中卻總有惋惜。
彼時,她尚不懂那惋惜,也不知王兄偶爾盯著那杏花,所喜為何。直到后頭謝釉蓮死了,她才恍然明白了這一切。只是這恍然大悟之中,有太多的唏噓感慨,實在難以言說。
總以為有些人變了,變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但實則,她半點也未變。她被命運無情的剝蝕,她血淚涕流,悲不勝禁,卻她傷透了自個,到頭來,仍是剔透。
作為謝氏女,謝釉蓮從未對不起謝家。作為謝蘊之謝永之的嫡親阿姐,謝釉蓮從來都力所能及地護著他們。作為深愛著周沐笙的女人,謝釉蓮到死又護了他一程。
謝釉蓮說到底是為王兄而死的,然名義上,她是個罪人,也必須是個罪人。遂她到死都被冠著協謀篡逆的罪名,雖是身死仍是被貶為庶民,不過一張草席被扔去了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