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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這一幕,不同于縣民們的荒唐無奈,憤憤不已。頭戴帷帽,由著夙英攙扶著隱在人群中的周如水微微一笑,一雙明眸都彎成了月牙。她嘴角微勾,不由低低曬道:“兄長氣得不輕,這都開始耍猴兒了!”
果真,祭臺之上,公子沐笙才將車帷撩起,眉頭便是一蹙,扭頭瞪向姚知,怒道:“此等也算絕色?你們對河伯亦能如此敷衍?”說著,他眉目生寒,周身都攝出了凜然之氣,抬腳便將尚自愣怔的巫祝一腳踹入了浗水之中。
春寒陡峭,江水冰冷刺骨,盛亮的日光之下,忽來鳥鳴聲聲?!吧裢◤V大”的巫祝無端下河,在水面浮沉掙扎了一會,便抵不住極寒,很快地沉入了水底。
眾人皆是愕然,公子沐笙卻是神情淡淡,他挑著眉看向姚知,冷冷道:“傳言巫祝神通廣大,上能通天,下能通地。既他道法高深,通了天眼。便允他半柱香的時辰,下去與河伯說說,道這姑子雖美,卻算不得絕色。本縣人杰地靈,定還能尋出個姿色更美的來?!毖约按颂?,他又是一笑,卻他分明笑著,眸中卻未融進半分笑意。
半柱香的時辰說過便過了,浗水死寂,半點動靜也無。眾人心中均明,那巫祝怕已是溺死了。
姚知自巫祝落水眉頭便已擰起,自心中都浮起了一層陰云來。卻他雖暗揣這公子沐笙不大對勁,卻一時又存著僥幸,遂手腳發冷地立在一旁,并未做聲。
反是三老俱都打起了寒顫,眼見半柱香的時辰都過了,巫祝也未自水中冒出頭來,便就爭先拱后地推脫道:“殿下!殿下!這可怪不得咱們吶!咱們為了鳳尹縣的安寧,實是用心良苦!天地可鑒的!要怪!也只得怪這些個愚民!他們自私自利,只曉得將自家的好女兒藏起來,壓根不顧大局大利。這才使得,使得這河伯之婦非為絕色呀!”
這般的推脫之詞,實是滑天下之大稽。鐘轡自人群中冷冷一笑,喝罵道:“你那侄女便是絕色!為何安于閨中,不侍河伯?”
聞言,公子沐笙淡淡瞥他一眼,素來沉靜如深潭般的眸中掠過一道極淡的明光。須臾,便見他轉過眸來,神情極是平靜,亦極是漠然地看向水面道:“半柱香的時辰已過,怕是巫祝辯解不及,河伯不放人了。”說著,他纖長的睫毛輕輕裔動了一下,忽然,就心情愉悅地看向三老,淡淡笑道:“這天上地下,想也都念長幼尊卑。三老既是德高望重,便就下去替巫祝解圍,與河伯解釋個通透罷!”
這次第,他倒未親自出手,就見兩侍從飛身上前,毫不留情地將三老踹入了河中,如此還不夠,更是將臺上用來砸壓新婦的巨石砸打了下去。
見此,姚知哪能不醒過神來,原本諂笑的神色立馬便褪得干干凈凈,吞了吞口水,直往一眾衙役后頭躲去,橫著脖子對上公子沐笙,言之鑿鑿地叫道:“本官為君上親封!殿下不得君命!莫不能私懲朝廷命官!”
聽他這樣講,公子沐笙懶慢一笑,盯著姚知的猖狂模樣,無論是周身的氣場或是冷笑的神情,都透著說不出的倨傲與淡漠。他長身玉立站在祭臺之上,一步步地走近姚知,神態嚴肅地重復道:“朝廷命官?你可知,何為官?”
言至此,他的目光略過姚知,望向了祭臺之下。
彼時,碧天蒼蒼,大地茫茫。鋪就一地的紅毯之上人影綽綽,三三兩兩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毫無喜慶,唯有飄零落寞。見此,公子沐笙的眸中也寫滿了蕭索,就聽他一字一頓,極是認真地道:“官者,職也,使也,公也。吏事君,公從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卻你所作所為,枉為官亦枉為人!”
公子沐笙的話不可謂不重,原還垂頭喪氣的縣民也都醒過了神來,無不振奮非常。有膽大的更是喝罵出聲道,“二殿下,這狗官草菅人命!無惡不作!請您還咱們一個公道!”
“老天開眼!求二殿下也送這狗官下河!”
也就在這時,原還呈護衛狀擋在姚知面前的衙役忽然反水,蜂擁一致地將刑杖壓在了姚知身上,叫他仆跪在了公子沐笙的身前。
見此,公子沐笙不動如山,不過淡淡看著這變故,淺淺的笑意也染上了寒光,對著姚知,一字一頓地嗤道:“你為朝廷命官,私收賦稅,草菅人命,按律先當施以杖刑。至于后頭的事兒,自會一一與你慢慢清算。”言畢,因看著了被攙扶著緩緩走近的周如水,他也不愿多言,轉身就往祭臺下走去。
卻姚知哪里肯從,他掙扎著起身,越發跋扈驕橫地囔叫道:“我乃朝廷命官,非是君上之命,絕不受杖刑之辱!你如此妄為!不如就此殺了我!”
聞言,公子沐笙腳步一頓,緩緩地偏過頭去。忽然,就輕輕一笑,黑亮的眸中都漾起了淡淡的水波來。這笑很輕,淡得像靜流過的深泉。卻他嘴角的弧度全透是剔透與嘲弄。這神態,與往日里溫和的他判若兩人。
須臾,便見他正了顏色,銳利的眸光一一滑過圍觀的縣民,冷著眼,朗聲說道:“家國對吾而言,并非是只供揮霍的富貴。吾周氏世代矜矜業業,也絕不容你這禍民的蛀蟲。杖刑乃執國法,求死卻是你的請求。你既一心尋死,便就從你所愿?!毖粤T,便傳令下去,先杖刑,再將姚知斬于祭臺之上。
一時間,鳳尹縣呼聲震天,一眾縣民無不喜不勝禁,涕淚交加,不知是誰起的頭,縣民又烏壓壓跪成了一片,只是這一次,他們跪得心甘情愿。他們在高呼:“老天有眼!殿下萬福!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見此,周如水穩穩當當立在祭臺之下,忽然,就螓首微歪,嫣然一笑,低低嘀咕道:“阿兄真偉岸!也不曉得,哪家的姑子有這好福氣!”
她正這么說著,公子沐笙已走了近來,他彎下身去,直截就將周如水抱了起來。無奈又心疼地隔著帷帽盯著周如水白得幾近透明的小臉,抿了抿嘴,終是低聲責備道:“腿都斷了,卻也亂跑?!?
聽他這般講,周如水仍是輕輕地笑。四下的歡呼聲震耳欲聾,跪地叩謝的百姓涕淚泠泠,看著蒼茫的天色,周如水伸出了手去,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公子沐笙的袍袖。須臾,雙手便就自然而然地環上了公子沐笙的頸脖,如幼時一般輕蹭著他,軟軟糯糯地安慰他道,“腿雖斷了,卻是會好的。就似如今這世道,雖是天心難測,世情如霜,卻因還有阿兄在,兕子的心,便就是安穩的?!?
一因鳳尹縣事亂,二因周如水的腿傷,兄妹二人在鳳尹縣一待便是半個月之久。這些天里,左衛軍也收隊回到了周如水身旁,一眾男兒如今見了周如水全是另眼相待,均是恭敬了不少。便是炯七見了她,雖是隔得遠遠的,仍可見滿目愧疚。那無端端就多出的幾分關心,鬧得周如水滿身滿心的不自在。卻炯七的愧疚非是無理的,畢竟當日,周如水身側只他一人護衛,卻他護衛不及,便是瀆職。
自那日地動之后,外頭的消息直是一天一個變。先個因是周如水在養傷,公子沐笙絕口不讓左右與她談及外頭的變故,今個見她終于自個下了地,炯七終是未躲過她的盤問。
外頭日光正盛,周如水優美的輪廓在陽光下也仿佛鍍上了一圈薄薄的光暈。
炯七垂著眸立在她身前,事無巨細地詳稟著各處的災情與眾家族的傷亡情況。待他講道:“昨日瑯琊王府已傳出了消息,稱是王箋與王三郎回程路上又中了埋伏,王三郎身受重傷引得宿疾并發,似是不大好了?!睍r,原還閉目養神的周如水忽然抬起臉來,白玉無瑕的臉蛋忽的就白了幾分。
她咬著唇,半晌才眨了眨靈動又精致的杏眼,小小聲問:“又中了埋伏?他現下在哪兒?到底是誰要害他?”這聲音太低,一瞬就淹沒在空蕩的室內,但若細聞,卻能聽見里頭的關切與慌張。
第113章 春日風流
是誰三番兩次要陷王玉溪于死地?王玉溪現下又在哪兒?怕已是眾人都想曉得的謎題了。
炯七默不作聲地低低看了周如水一眼, 須臾,也只是搖了搖頭,低稟道:“王府內中出入車馬甚多,王三郎的行蹤,旁人實難知曉。至于遇刺之事, 王氏家主王宣已是親自探問了?!闭f著, 他又是一頓, 眉梢動了動, 繼續說道:“此訊一出,瑯琊王氏家中長老尚未發聲,只一夜的功夫,王家內部卻已劍拔囂張、暗泉四涌, 分出了幾派來了。眼下, 就有王三郎的堂叔王豹擁勢自重, 堂兄王甕躍躍欲試,均是探窺瑯琊王氏的繼任家主之位?!?
聽著這些,周如水眉頭一挑, 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見王玉溪時,他曾揶揄地道:“溪原是要悄然回府的,卻不想竟被小公主撞破。如此, 先前安排了許久的事兒,倒都全功盡棄了!”
遂再念及王玉溪向來難測的心思,周如水便就緩緩定下了神來。抬眼睨向窗外染翠的枝頭,待捏起銀鑷子撥了撥鎏金香爐中的柔碎的香灰, 須臾,才徐徐嚀喃道:“王宣雖是年邁,卻不至于一朝不繼。更王玉溪到底如何并未分明,卻如此便就野心全露,這些人真不怕到頭來偷雞不成蝕把米么?”她這話是深思熟慮過的,卻她潛意識里忘了,王玉溪自小“染病”,不知多少人盼著替他收尸。更況至親之人,多半知這是毒非病,便早就等著他死了。
見周如水不再言語,炯七緊了緊神,眸子如浸在黑幕中一般,暗自思慮了一會,終是啟唇說道:“千歲,那謝六歿了?!?
“死了?”聞言,周如水靜澈的眸光一滯,手中的銀鑷子都落在了地上。她心下一突,直是過了一會,才不知是哭是笑地嗤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做那小人!”
時光如隙,一切都好似夢一般,周如水離鄴時,風雪徐徐。如今回城,卻已是山花爛漫了。
車隊一行才自南城門入城,便聽鳴鑼喝道,一隊迎親隊伍呼啦啦朝城門前行來,紅幔翠蓋,龍鳳呈祥,沿街都是歡聲笑語。公子沐笙本就心系百姓,如今車隊未掛族徽就更省了不少的事兒,遂無需旁人指點,便就謙和地讓出了道來,盡退去了一邊。
須臾,便聽那鑼鼓敲敲打打,鼓樂喧天,頗有些震耳欲聾。鯉魚撒子更是一路拋撒著,直惹得路人喝彩嬉笑,又撿又搶。
卻小五枕在夙英懷中方才入眠,這一鬧,就嚇得他嗚嗚一聲,抬起小手猛捂著惺忪的睡眼。夙英忙是低頭哄他,拍著他的背,又細心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便也就在這時,車帷忽的一動,一忒有些分量的緋紅荷包突兀地被拋進了車內,直截就落在了周如水的膝上。
周如水真是被嚇了一跳,一直注意著馬車動靜的炯七也是一凜,忙是貼著車帷,緊張地喚了聲:“千歲?”
因這變故,周如水一雙水亮的眸子霧濛濛的,直是愣了一會,才瞅著膝頭的荷包,輕聲對外頭道:“無事,這是沾著喜氣了?!闭f著,她便就在夙英狐疑的盯視之中,半點設防也無的親手捏起了那緋紅色的荷包,輕輕打了開來。
方才一觸及這荷包的重量,周如水便知不對了,曉得這里頭可不是鯉魚撒子幾個銅板那么簡單。卻就在她遲疑之時,荷包上頭繡著的瑯琊王氏族徽卻叫她松了口氣,心思微微一動,復又打起了心鼓。
就這么心思不定的漏出里頭的物甚來,周如水的面色直是變了又變。她澄澄的眸子更是晶瑩閃爍,仿是羞澀,又隱含著淺淺的不滿。直過了半晌,她也只是捏著荷包中露出的流云百福佩,一臉的欲言又止。
在鳳尹縣的日子里,她曾特意去尋鐘氏換回這玉佩。卻鐘氏只是苦著臉道,玉佩早便被王玉溪換走了。更還問她,為何玉佩未回到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