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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水被他問得一窘,不滿地嘟了嘟嘴。事急從權,她也沒有旁的方法,若是不躲在假山后頭,他們就沒處藏了!
月光昏昧,她漂亮的小臉也被蒙上一層朦朧面紗,她輕輕地扯了扯王玉溪的衣袖,緊張道:“你小些聲,這兒是后宮,君父近來最疼愛的雙姝便住在此處,若是叫人見了你,可真是說不清了。“
說著,她小小地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該怎么帶著王玉溪出去。
每逢新歲,周國家家都會爆賽數聲,香焚一柱。彼時,千竿爆竹,付之一炬。以此來除舊年之瑣瑣,卜來歲之蒸蒸。
就在她嘆氣的檔口,宮宴那頭響起了砰砰聲。緊接著,火光遙遙綻放,在他們的頭頂綻開了無數絢爛的火花。
一時間,火樹銀花,天光驟亮,直截便照耀了夜空,也照得四下亮如白晝。
周如水驚喜地抬起臉來,望著漫天的煙火,忽然,就歡喜得像個孩子。
王玉溪在她身側,只朝煙火淡淡地掃了一眼,少頃,便不錯眼地朝她看了去。
乍明乍暗的光亮之中,周如水的臉頰泛著紅,絢爛的火光,襯得她一雙杏眼熠熠生輝,明亮奪目得驚人。只一瞬,王玉溪就覺著,那滿天的星火輝煌都好像來自她清澈的眼,來自她明艷的笑靨。
按捺住想抬手撫摸她臉頰的沖動,王玉溪緩緩勾唇,朝她喊了一聲:“阿念。”興許是被冷風灌進了喉嚨里,彼時,他的嗓音有些啞,語調也淡淡的,幾乎不含情緒。
周如水被他喊得有點懵,婁后離開她太久了,早沒人這么喚她了,這個稱呼對她而言,也實在無比生疏。
她怔了怔,扭過頭去,便見王玉溪望著她的眼睛,神色一點一點變得越來越奇怪。他忽然就嘆了口氣,執起了她的手,輕輕地對她念道:“有美人兮,玉佩瓊琚,吾夢見之。”說著,便從腰間解下了一塊精致無比的流云百福佩,一徑塞入了她的手心。
他竟然夸她是個美人!還有,他解下了自個的玉佩給她?
周如水眨巴眨巴眼,借著微光,愣愣地看向手心玉佩上華麗清晰的云紋蝙蝠,又長又翹的眼睫毛輕輕一顫。
彼時,天邊星火依舊,王玉溪的聲音也徐徐傳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淙淙流淌的溪水,全是暗啞魅人。見了周如水呆住的神態,他輕輕一笑,嚼著笑低問她:“小公主可曉得,甚么叫白發如新嗎?”
聽他這么問,周如水只覺得心里的小鹿撒潑得更厲害了,一時間,往日里的小聰明都好似丟進了犄角旮旯。白發如新?荊軻冒死為燕太子丹刺秦王,太子丹卻疑他膽小畏懼。卞和獻寶玉予楚王,楚王卻冤他欺君,廢他雙足。李斯全力輔秦王,秦二世卻處其死。即便相交一生,鬢發斑白,仍無可信可念,是謂白發如新。卻,他問她這些做什么呢?
朦朧夜色中,漫天星輝下,在周如水疑惑羞紅的目光中,王玉溪微微彎了彎唇,他極其認真的,有些深重的,如浮冰碎玉般地繼續說道:“卻小公主于我 ,恰似傾蓋如故。”
隨著他的話音,夜空也重新恢復了黑暗。在這驟然轉暗的漆黑之中,王玉溪輕輕地覆上了周如水白嫩的小手,他的眼底波瀾微起,慢騰騰地,如清凌凌的冰泉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阿念,愿你新歲安康,百福不斷。”
流云百蝠,百福不斷。
因了他的話,周如水的手心都燙了起來,卻她還不及開口,后頸便是一痛,少頃,就頹然失去了知覺。
第96章 春日風流
周岱在長公主府中養了只傲慢粘人的貓兒毛蟲, 自那雙姝姐妹入長公主府后,就一直對毛蟲喜愛非常。如今入了宮來,周王對她們寵愛有加,幾近予取予求,二人想養只貓兒自然不在話下。如此, 雙姝才入宮不久, 周王便賞賜了她們一只喚做多福的灰毛貓兒。
當日夜里, 丑時一過, 崇慶殿卻燈火驟亮,道是雙姝的灰毛貓兒多福丟了。如此,眾侍婢便焦急搜尋了起來,這般, 也就驚動了周王。待到寅時, 后廷幾乎被搜了個遍, 多福才自太液池被找著。
彼時,公子詹得了內應的消息,曉得眾侍婢連空著的宮殿都搜了個干凈仍未見著王玉溪半分影子, 再聽周如水早已安安穩穩地在華濃宮就了寢,他冷冷一笑,面色寒如霜雪。
過了年以后, 天氣寒冷依舊。待好不容易化了幾天雪,公子沐笙終于回了鄴都。但他回得匆忙,不過趕著給周王拜了個晚年,便又逢下起了春雪。
這春雪下得又密又急, 數日不歇,以至于剛化開的江面又再一次被凍上了,大多的花草樹木也都被凍死了。如此,公子沐笙哪里還能在宮中安穩,臨行時,自書案中抽了張請柬遞給周如水,道是,“若是為兄趕不及,你便替吾先行。”便又匆匆領旨啟程了。
鄴都南五里有個百花潭,周邊住著的都是造紙的行家,這些個人都以百花潭水造紙,其間最有名,最附庸風雅的,是一間專售浣花箋的萃文紙行。萃文紙行所售的浣花箋妍妙生輝,花紋精巧,十分受風雅名士的喜愛與推崇。但因制作繁復,用時較長,便也十分的金貴難得。
見了用浣花紙做的請柬,周如水秀眉一挑,再見上頭那句:“正月二十一,鄧尉香雪海,掃室以俟,伏望諸君赴宴。”這才想起,這一開春,賞花宴便也要開了。
周國的賞花宴每三年一輪,這次第,無巧不成書,恰好輪著了陳郡謝氏作東。賞花宴,賞花宴,說得好聽是以賞春花為由,聯年誼,敦鄉情。但飲食宴會,作竟日歡后頭,那些個不為人知的彎彎道道,卻是如何也不好說清的。
就譬如,今年的雪都下不停,春花開不開得來都不曉得,謝家卻舍近求遠,忒大的陣仗把客都請去鄧尉香雪海,也算是好大的手筆了。
出發去鄧尉香雪海那日,是個清霜薄日的早晨。彼時云色儗儗,周如水在左衛軍的護衛中緩緩出了宮城,待到南城門前,便與同赴賞花宴的世家組成車隊,一齊跋山涉水,前往鄧尉香雪海了。
周人誰人不知,昔日太子洛鶴有十八鐵衛,外稱左衛軍。各個武功高絕,能以一擋百,全是威名赫赫的錚錚鐵漢。周氏車隊一出,那些等在南城門前原還嘻嘻鬧鬧的姑子郎君便都噤了聲,望著行在隊伍中間的黑漆平頂雙駕馬車,只以為是公子沐笙來了。
如此,才出鄴都不久,周如水車架左右便被圍上了不少的女郎車架,她們不甘示弱地驅車上前,圍在了她的馬車左右,均是分外熱絡的,一聲高過一聲地道:
“周二皇子,小姑乃陸家么女,前歲二殿下在萍下鄉視檢,曾有幸一見,您可還記得么?”
“周二皇子,鄴中已久不見您的風采了。今日或可掀簾一見么?”
“二殿下俊秀非凡,誰人不知!便許吾等見見可好?”
彼時,周如水正在翻閱札記,她才看得起興入神,便對上了這么一簇的狂蜂浪蝶。
起初,她還如聽戲般的,躲在車廂里像個偷了腥的貓兒似的掩嘴偷笑,但當聽有姑子道:“二殿下,小姑乃謝家六女。”時,她漂亮的眉梢揚了揚,少頃,小臉便是一沉。
說來也是叫人生悶,自打周王有意為公子沐笙安排婚事后,謝家就不知又起了什么餿主意,總喜將謝六推上前來與公子沐笙送做堆。
這次第,她自然也曉得,謝六是會來賞花宴的。可她卻未想到,這車隊才出鄴都不久,謝六就不甘示弱地纏上前來了。周如水對她本就心懷成見,如今再一聽她那故作嬌弱的聲音,直是對著車壁便翻了個白眼。
見了自家主子這不耐煩的模樣,夙英眼觀鼻,鼻觀心,當即便趁著眾人不察,扶起車簾,如泥鰍般極快地鉆出了車廂。稍余,便吩咐炯七,將左右的姑子都打發回去。
眾姑子再殷勤也不過上前混個面熟,如今見了這陣仗,自然不愿惹得“公子沐笙”不快,倒沒甚么猶豫,調轉車頭便紛紛退下了。偏就謝六不依不饒,雖也不再做聲了,卻仍緊挨著周家馬車并駕而驅,半點也未有要退開的意思。
如此,夙英也未給她面子,扯著冷笑就嗤了聲:“不依不饒,吃相難看。”言訖,便就在謝六的瞪視中,扶著橫木在車架前坐下了。
見狀,周如水眨巴眨巴眼,也是長舒了一口氣,先是鼓著小臉想,兄長可真是招人喜愛呀!后又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怕是公子沐笙即便能按時趕來,也是會故意遲來,躲著這些個如狼似虎的小姑們的!
她正尋思著自個做了兄長的擋箭牌了,前頭便響起了幾聲哨鳴,緊接著,車隊便都勒馬停在了原地。因這突來的停留,周如水一怔,輕敲了敲車壁向外詢問。
夙英四下一顧,見那哨響是自瑯琊王家的車隊中發出的,最先停駐的也是瑯琊王氏的馬車,遂機靈地回道:“主子,似是瑯琊王家又有誰來了。”
瑯琊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