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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想著,周如水突然就抬起了頭來,她耀耀發光的黑眸霍然就對上了瀞翠,先是問她:”你方才可是道那蕭望白皙俊美,身若扶柳。因此,才號作扶柳先生?“
問到這,見瀞翠堪堪點頭,周如水的眉頭便是輕輕一動。須臾,就見她咬了咬唇,垂下了長睫。直是過了一會,才含著像是籠著一層云霧一般的聲音,繼續低低的,隱含著幾分憂慮地問道:“那么如今,費九可還好么?可有旁人曉得她的事兒了么?”
婦人失貞,即便是如今也是會被人瞧不起的。更何況,她還是陳郡謝氏謝永之的妻子。若是傳出了外去,即便謝永之不舍得她受過,謝家眾人為了所謂的名聲,也是會想盡法子,逼得她一個婦人自請下堂,銷聲匿跡的。到時,即便是與她休戚相關的母家,怕也只會為了名聲而袖手旁觀,甘愿認栽。
對上周如水明透的眸光,瀞翠不覺就抿了抿唇。她嘆了口氣,有些艷羨,又有些可惜地說道:“女君,您還別說,那費九真是個好命的。外頭都道謝永之此舉是爭女不成,意氣用事了,根本無幾人曉得本因。謝潯那老兒似乎氣得不輕,已要遣謝永之回陳郡去了。謝永之也二話不說,任打任罰的。唯一的要求,也只是要帶著費九一塊回去。另外,二殿下也發了話了,道這事兒除了女君,就再不能叫旁人知曉了。若是誰敢外傳,便當以命殉之。“
說到這兒,瀞翠更不禁后怕地縮了縮脖子,直是小心翼翼地瞅了周如水一眼,才繼續低聲地說道:“更甚至,她那母親龐氏昨日與仆從上街,竟都被猘狗所嚙。如今診治不及,已是瘋癲了。更是決計再見不著明日的太陽了。說到底,謝永之也是個有手段的,竟肯這般護著費九。可不是得夫如此,夫復何求么?“
“如此,費九倒還真是個好命的。“世間男兒,多半都視女子作衣裳,歡喜時不離左右,厭棄時唾而拋之。還真少有哪個兒郎,能護妻到如此地步的。
這么想著,周如水嘴角一扯,也算是笑了笑。這時,才松了口氣地接過了夙英早就用玉碟盛來的糕點,細細地抿上了兩口。
一旁,瀞翠看著周如水終于想著進食了,不禁與夙英心有戚戚地對視了一眼,稍余,倶是低低一笑。
卻也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一小婢的聲音便自殿門后隱隱傳了來,她頗為小心翼翼地說道:“英姐姐,千歲可是醒了么?寺人荃正在外頭候著呢!道是千歲若是醒了,便該起身往明堂去了。”
聽了她的話,周如水拈著糕點的動作便是一頓,發了一會呆后,直是詫異地望向夙英眨了眨眼。
彼時,宮室外傳來了一陣風吹樹葉的嘩嘩聲。對上周如水水潤軟媚的雙眸,夙英低低嘆了一聲,急忙解釋道:“女君,您正病著時,君上與謝姬也是來看了您的。彼時,謝姬嘆曰,‘兕子小小年紀,就如此不敬父母,不懂禮數,若不好生教著,這性子左了,以后可怎辦才好?’如此,君上果真又惱了,便道待您醒了,就教您再去明堂關著。跪是再不必了,卻得把《南華經》《孝經》都好好過過腦子,品出個各中三味來。待師傅考較過了,才能再回華濃宮。”
“小小年紀?不敬父母?不懂禮數?”聽了謝釉蓮的這番話,周如水直是冷笑出了聲來。她將手中的糕點隨意地扔回了碟中,嘟著嫣紅的小嘴,極是不懈地哼道:“可不是么,本宮尚未及笄,便是犯些小錯也是無大礙的。卻她說這些,就好似她是多么的懂禮數!多么的敬父母似的!哼!又何必裝甚么良母慈心呢!當年,她自個可不是還講過‘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的么?讀書也是這般,合意便是合意,不合便是不合。如今倒好了,她竟還慫著君父要將《孝經》強塞進我的腦中來!”
可話雖是這般說的,周如水卻也明白地曉得,現下,她是真的不好再觸怒君父,叫謝釉蓮抓著她的把柄了。
如此,周如水雖嘟著小嘴,卻仍是毫無遲疑地在夙英的攙扶中下了床。一番梳洗打扮后,便乖順地跟著寺人荃真真去了明堂受罰。
后頭,也不曉得到底看了多久的書,總之是實在太過無聊了。不知不覺中,周如水便乏了。見四下無人看管,她更是直截就枕著書睡了過去。
再后來,迷迷糊糊之中,她便忽然地聽見了殿門被吱呀打開的聲音。緊接著,便有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輕巧傳來,幾聲輕響過后,那腳步聲又漸漸走遠。如此,周如水也不得不硬撐著睡意抬起了臉來,待一睜眼,她便直截呆住了。
她只見,點點飄搖的燈籠光下,公子詹靜靜地立在夜風之中,風姿皎然,凌如玉樹,直是說不出的飄逸清貴。
見她看來,他灼亮的瞳眸便是微微一瞇,全是不羈的,似笑非笑地先聲奪人道:“怎么?多日未見,你便不認得七兄了么?”
第89章 恕不從命
怎么可能不認得!
她曾在花樹扶疏的林苑之中, 在磚石鋪就的宮道左右,看著他鮮衣怒馬,神采飛揚。她也曾在他臨死之前,被他喚去了榻旁。明明是劉錚借她之手呈上的毒酒,明明他的死與她的疏忽脫不了干系。卻, 他沒有怪她, 甚至根本不關心不追究到底是誰要他死。他只是握著她的手, 低笑著地自嘲嘆息。他不過是道:“兕子, 你看我,風塵碌碌,一事無成。”
外頭,月淡星稀。
因公子詹的到來, 周如水已是困意全消了。她的心口, 更是砰砰直跳, 直是五味雜陳。
見她呆呆的,公子詹卻是淡淡一笑。抬步,便直截就入了殿來。先往已擱置好的榻幾上坐下, 便倚著金案,輕佻著眉頭,似笑非笑地睨著周如水道:“你倒是被罰傻了?話也不會說了么?“
他的話, 說不出的親昵。他看著她的目光,灼熱無比。卻,周如水下意識地便避開了公子詹的視線。她低低地垂下了眼去,暗啞地嚀喃道:“話還是會說的, 只是不曉得,該與七兄說些甚么才好。”
聽她這般答,那神態里,又還有幾分小心翼翼,幾分不知所措。公子詹直是挑了挑眉,未幾,就見他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地說道:“如此,便不說好了。”
說著,他便自顧自地朝殿外拊掌一拍,那聲音清清朗朗,竟還有幾分悅耳。稍余,就見一宮婢手捧著早便備好的玉盤走進了殿來。那玉盤翠綠熒熒,其中,只端端盛著一根繞著金絲的紅線。
待玉盤端上前來,公子詹只瞥了紅線一眼,便徑直將它取了出來。他將那紅線自手中打了個小結,結成了繩套,環繞在了雙手之中。待吩咐了那宮婢下去,才又朝周如水笑了笑,頗是隨性地說道:“過來罷,莫傻待著了。長夜難遣,晝苦夜長。你我聊為交線之戲,也是不錯。”
公子詹如此熟稔的話,直叫周如水又是一怔,她不由地便苦笑了一下,只覺得這情景太是熟悉,也太是遙遠。
多年之前,在公子沐笙遠在窖縣的那兩年里。寂靜的深宮之中,只有公子詹曾這樣與她說過話。也只有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找到孤寂無聊的她,陪她聊與雙線,共遣長夜。
那個時候,她翻花鼓總是輸給符翎,真是越挫越勇,越挫越不成。最初,他也是嘲笑她的,總道翻花鼓不過閨房之技,輸便輸了,全不必沉溺其中。但后頭,或許是見她輸得實在可憐,次次都被符翎笑話。便終是在深夜偷偷尋了她來,與她促膝一處,游戲在一塊了。
公子詹很聰慧,她記得,那時不過幾息的功夫,他便能繞著繩套維妙維肖地挑翻出各式各樣的圖案了。“猴子上樹”、“海底撈月”、“老樹開花”、“金盆洗手”、“金光大道”、“一馬平川”,紅繩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中一樣又一樣的變幻,直是叫她看花了眼。也正是因此,她與他,便也成了旁人都不曉得的‘閨中密友’。
憑心而論,縱然并非一母同胞,公子詹也一直待她不薄。前世,公子沐笙隕落之后,公子詹便直截橫霸了朝堂。彼時,他全容不下其他的公子,可謂十分的狠絕。卻對她,他從不曾苛待半分。更甚至,他還為她爭來了它國公主都不會有的厚待尊榮。
想著,周如水素白如玉的小手便不自覺的,緊緊地絞住了衣裙。她垂著眼,言簡意賅的,小聲地說道:“還是罷了吧。我自小就手笨,翻花鼓永遠都翻不好。如今心思不在,就更是不成事了。”不知為甚么,看見這樣的公子詹,她竟然有些想哭,有些心痛。
可她是誠心婉拒,并無它意。公子詹卻不定是這么想的。
見了她的態度,公子詹漸次便收了笑,他將紅繩往玉盤上一扔,便冷冷地譏諷她道:“怎么?有了一母同胞,你便懶得理會我這同根兄長了么?“
見周如水抿嘴不答,公子詹更是怒瞇了眼。他眸光如炬的,直勾勾地盯著她,直是冷嗤出聲道:”哼!你以為周沐笙有多少能耐?他又到底能護住你幾分?如今,外頭都在傳你一個姑子,被磕破了頭,毀壞了相。若他真有能耐護你周全,卻會叫他人這般的看你笑話么?你可曉得,我才是一直都護著你的!前次劉錚入仕,有他周沐笙的功勞,又何嘗未有我的功勞?后頭你厭了劉錚,也是為兄一直都與你同仇敵愾。不然,你以為,劉錚為何只能苦苦在鄴都做個監市,卻連本家都回不得?更有前次,君父有心誅殺王三,亦是為兄念在你的薄面上替他言說了幾句。 不若此,怕是君父的暗梟早便要了他的命了。這般,你竟還要不識好歹,避我如蛇蝎么?”
公子詹的話,直是字字珠璣,叫周如水騰地便抬起了臉,騰地便笑出了聲來。皎潔的月光透過紗窗,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卻,她的笑聲如是流銀的明月,在寂靜的室中,低低地徘徊。
不識好歹么?或許是的罷!
都言,道不同不相為謀,卻偏偏,他是她的兄長。不光如此,他還待她不薄,叫她全不能如對待旁的公子一般,漠然輕視,爭鋒相對。
往日里,她不見他時還好。如今真見了他,她才知,自個實是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他。她不想他繼續作惡下去,卻又不舍得他過得不好。這世上事總是如此的矛盾,對天下黎民而言,他公子詹或許是個十足的紈绔惡人,將來若是他得了勢 ,也絕不可能會是個好君主。卻他對她,從來寬待,不曾作惡。
笑著笑著,她如玉的小臉便直直地對上了公子詹,她低低的,極是認真地說道:“兕子的心亦是肉長的,七兄待兕子不薄,兕子不會不知。”
可說到這處,她如畫的雙眸卻忽然就冒起了火。或許,是長久便積壓的沉憤未消罷,她直是氣惱不解地直截質問公子詹道:“可兕子實是不解,為何七兄會覺著,君父的所言所行全都能坦然受之!全都理所當然!就以王三此事而言,其一,瑯琊王三所錯為何?為何夏錦端不顧禮教逾矩而為,卻該他以命相贖?其二,王相為朝也算勞苦功高,鞠躬盡瘁,君父卻輕易便想殺了他的兒子,又是哪里來的道理?”
說著,對上公子詹直直地盯著她的雙眸,她冷冷一哼,極是失望,極是憤怒地繼續說道:“前歲,我往華林行宮去,也曾路過你的封邑龐縣。彼時,便見一農夫種茄不活,求計于老圃。七兄你可知,當日那老圃說了甚么么?他道:‘此不難,每茄樹下埋錢一文即活。’我實在覺著奇怪,便上前詢問何故。哪知那老圃見我衣著光鮮,直截便以白眼視之,更是冷冷地朝我說道‘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后頭我才曉得,那老圃的話中竟是深意頗多的。原來,自你受封后,便在封邑鄣郡加收了增口稅,只要有人口出生,每戶便需交一兩銀子。如此,窮苦人家交不起,就只能將方見天日的孩兒活活掐死。這般,也才有了那句‘有錢者生,無錢者死。’”
這日的天氣并不大好,外頭,夜空之中的星月之光極是黯淡。黑漆漆的宮道之上,只有零星的燈火散發著幽靜的光芒。
因了周如水的話,室中直是靜得可怕,也忽然,就襯得皇城外遠遠傳來的更鼓聲越發的清遠飄杳了起來。
聽著那更鼓聲,周如水的目光亦眺向了窗外。她美麗的眉眼不禁就染上了幾分哀愁,也不顧公子詹冷肅的面色,只是繼續地絞著十指,低低地,悵惘地說道:“七兄,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個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彼時,昔日繁盛的王都,巍峨的城闕宮殿都已消失不見了。我放眼望去,只能望見陋室空堂,衰草枯楊,郁茂的黍苗在廢墟之上肆意的生長,曾經的歌舞場中,只剩下了野雉的哀鳴。而在那個夢里,沒有君父,沒有母后,沒有阿兄,也沒有七兄您。滿目所見,不過哀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