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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英立即會意,忙是應道:“奴省得!自會時刻盯著那許旌,叫他早日趕劉崢出家門。”
聞言,周如水笑笑未作聲,卻算是默認了。
直至夕陽西下,她才沉著眉從秋千上下來。她抬起了臉,望向遠處被夕陽余暉染紅了的天空,眸中亦有化不開的迷茫。
她該何去何從?該如何去做?
原先她還慶幸,如今卻又憂心。子昂曾言,出了黃粱夢,萬事皆忘。可她什么都沒有忘,但很多事卻變了,變的與她的記憶中不同了。比如,前世并無人曉得瑯琊王三已在都城了。比如,今日劉崢本該被封官。比如,御床不會微陷,謝相的奏疏并不會被準,謝姬與公子珩也并不曾交好。
如果記憶都不作數,那她還能依仗什么?她越來越看不清前頭的路了。而子昂,他到底在哪里?
周如水連著一夜未睡好,第二日,一得知公子沐笙下了朝,便急忙去了仁曦宮。
穿過重重樓臺,跨進殿門,小姑子尚未出聲,公子沐笙便抬起了臉來。見了她,他放下手中的簡牘,擱了筆,便朝她招了招手,溫柔地道:“兕子,來。”
見狀,周如水歡快地朝他跑去,負手在背后,大眼眨了眨,乖俏道:“阿兄,你宮里的杏花都要開了呢!”
公子沐笙的仁曦宮中,原只有顆十年老杏孤植于水池邊,姿態(tài)蒼勁,冠大枝垂。
幼時,公子沐笙總會領著她坐在杏花樹下,看那清水繞杏樹,岸上花朵,水中花影,各顯芳姿。她那時便知,杏花是會變色的。含苞待放時,朵朵艷紅。隨著花瓣伸展,色彩又會由濃轉淡。待到謝落,便已淡得徹底,白若霜雪了。
她尤記得,有一次,公子沐笙在樹下作詩,他提筆寫:“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請君紅白外,別眼看天工。”而她,就一爪子將手掌拍進了墨汁中,用手掌做章,在絹上蓋了個印。
幾年前,公子沐笙忽的把滿院的老槐樹都砍了,全都換植成了杏樹。這以后啊,春日一至,仁曦宮中便成了杏花海,直是胭脂萬點,占盡了春風!為此,君父還曾斥責他玩物喪志。
瞧著周如水滿臉掩不住的笑容,公子沐笙點了點頭,寵溺笑道:“然。”
周如水與他相對而坐,聞言,雙手撐在幾上,看著窗外大片的杏花林,她的面上露出了微微沉醉的表情,瞇了瞇眼,又喃喃地說道:“阿兄,待花都開好了,咱們一塊食杏花糕,飲杏花酒。”
“善。”聞言,公子沐笙仍是點頭,他笑了笑,將周如水散亂的鬢發(fā)別到耳后,低聲地問她:“莫只想著吃食了,罰你抄的經文,可都寫好了么?”
作者有話要說: 這樣的家風,即使玩鬧也是風雅。
第26章 復為帝姬
“尚未動筆。”提及那些字,周如水回過眼來,興奮勁頓時散去了大半。她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如日光下翩然飛舞的蝶,低道:“兕子字不太好,實是懼丟人現眼。”
“油嘴滑舌,故態(tài)復萌!”聽了她的話,公子沐笙了然地瞥了她一眼,隨手取過案上的一只簡,無奈地點了點小姑子的眉心。
雖說往日里,周如水都是不認罰的,如今甘愿認罰已叫他很是欣慰了。但已過月逾,卻仍一字未動,也實在是說不過去。
周如水卻是冤枉,提到寫字,她便有些煩躁。她不禁用手捂住臉,真想打個地洞鉆回去。
這次,她是真心實意要認真罰寫的。但她畢竟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子,上一世,因為一手字不好,她不知吃了多少暗虧,后來更被安上了個不通文墨的壞名聲。這次第,明知罰抄都是要給瑯琊王三看的,她就更不能露丑了。如此,她才左右不敢提筆,往日里,更是暗暗發(fā)奮練字,想著不能再重蹈往日的覆轍。這般,才拖慢了進度。
見她如此,公子沐笙嘆了口氣,他慢條斯理地將簡丟回案上,盯著周如水看了一會,又問:“那你此次來,可是因那劉崢?”
聞言,周如水怔住,她訕訕一笑,巴巴地看著公子沐笙,低低地問道:“阿兄,君父可會重用劉崢么 ?”
雖然昨日因御床微陷,三位孝廉被置于朝堂之外都未被封官。但她明白,這只是時日問題罷了。若是三位孝廉都不被用,「察舉制」也就沒了意義。遂他們終是會入朝的,可她又確實不愿劉崢得勢。
周如水這語氣,全是不愿劉崢得勢。公子沐笙挑了挑眉,他黑亮的眸子擔憂地看向周如水,眼神中亦有困惑,他問她:“你因何怨憤劉崢?”見周如水抿著唇不言語,他笑了笑,帶著十足的寵愛和理解,又補充道:“吾知,兕子不會無故貶斥他。”
他是在道,我知,我的阿妹不會捧高踩低,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去貶斥一個低門子弟,你這樣做,定然是有緣由的。
這是兄妹倆人頭一回點破南城門之事,也是了,周如水秉性憨實,從不是喜新厭舊的姑子。她忽然對劉崢改了心思,并且不遺余力地打壓他。不光劉崢莫名,旁人莫名,饒是公子沐笙也是想不透的。
周如水笑了,她看著光從糊了白絹的窗格中透進來,輝映在公子沐笙俊逸的側臉上。她的兄長,貴氣逼人,優(yōu)雅卓絕,是她從小到大最欽佩最堅實的靠山。她多想將她所有的經歷都告訴他,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那是誰也不能說的秘密!時人敬畏鬼神入骨,她要是說了,即便兄長舍不得一把火將她燒死,也是不吉。
周如水心底涌上了一抹苦澀,她想了想,無比真誠,無比認真地說道:“阿兄,往日里,兕子便是被你們給慣壞了!所以,自不曉得人情冷暖,原也只覺得這世上無一個不好人。可如今幡然回首,才知,這世上人皆有兩面不止,便是利字當前藏了真性情,虛情假意的兒郎姑子也是甚多。”說著,周如水嘆了口氣,她無奈地道:“阿兄,劉崢他欺我,騙我,輕視我,卻又利用踐踏我。若兕子還不曉得躲,還不懂得斷心斷念,便是真的蠢了。夫子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兕子不過乘興而為,以直報怨罷了。”
她說的很隱晦,但也很直白。她說她一心愛慕劉崢,一心為他著想,但她卻甚么也沒有得到!不光竹籃打水一場空,到頭來,還被他算計利用踐踏鄙棄。到頭來,才知道那人是個利字當頭,虛情假意的白眼狼。如此,她怎能不變心?怎能還甘愿做他的墊腳石?見他安好?
既然他自視甚高,瞧不上她,狠狠地玩弄了她。那么,她也會報復,她也見不得他好!
畢竟,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聽了這番話,公子沐笙擰著的眉頭漸漸舒展了開來,他安撫地朝周如水笑了笑,默了半晌,才靜靜地問她,“那如今,阿妹如何看待劉崢?”
見兄長并沒有氣惱她的任性生事,周如水松了一口氣。她思索了片刻,才認真地,極盡中肯地說道:“劉崢此人,志大才短,好乘人之弊,非君子之臣。”
周如水的評判實算中肯,她承認他有才智有志向,卻也道他骨子里傲慢暴力,陰詭喜乘人之危,是個有本事的小人。
聞言,公子沐笙認同地點了點頭,又問她:“兕子,你可還記得,何為治國?”
“治國?”周如水微微沉吟,她不解地望向公子沐笙,明媚的大眼眨了眨,半晌,才輕啟紅唇,徐徐地答道:“臂如村醪市脯,所濟者眾。”
治國之道,就像市集提供酒肉,從而濟養(yǎng)百姓。
自公子沐笙參政以來,議事從來都不避諱周如水。旁的姑子自幼都學女紅后宅之事,只有她,在兄長的庇佑下,無憂無慮,琴棋書畫以外,兼聽國事。雖然,她從前并不好學,但耳濡目染,總有所獲。
公子沐笙看著她,欣慰點頭,揉了揉她的發(fā),聲音更顯溫柔,他又問:“《晏子春秋·雜下之十》你可還記得?”
這是開始考較她的學問了?還是,要勸她莫鉆死胡同?
周如水無奈地撇了撇嘴,抬眼,見兄長筆直的身形如一座皚皚的高山,臉上的淡笑也溫暖得如這世上最安穩(wěn)的湖水。她心口一松,也笑了。循著記憶,她柔聲地答道:“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味不同。”說到這,周如水一怔,已有些明白了。
果然,公子沐笙贊許地點了點頭,他微笑著說道:“你不喜劉崢,為兄甚慰。”說這話時,他嘴角噙著淡淡的嘲諷,好似也并不太看重劉崢。
周如水訝然,看向公子沐笙。
便見他一哂,莞爾道:“察舉制是我所提,天下人早便認定了,孝廉若入朝,必會為我所用。即便不為我所用,他們也算是我的門人。遂,朝中打壓他們的人不在少數,就從那日御座塌陷,孝廉不得受封來說,便已可見端倪了。他們三人,本就長路漫漫,無需我做甚么,劉崢的前路本就不會太順。然而,天之生人,各有偏長。國家之用人,備用群長。昔日齊孟嘗君門下亦有雞鳴狗盜之徒,若有真用得上他之時,為兄也不會棄其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