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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一瞬間的事情,周如水左右一扯,室中的紅色幔帳便紛紛被卷入炭盆中迅速燃燒了起來,緊接著,整間內室火光四起,吱吱火花竄跳而開。公子崢急忙回返時,便見周如水立在內室中央。她雙目含淚,嘴角含笑,廣袖中銀光乍現,抬手,便毫不遲疑揚起了一把尖剪,將它直直刺刺入了自個的胸口。
明明疼痛非常,她卻還在朝他笑,那笑極冷,好似在道,他要她的心頭血,她,給了!
血光四濺間,周如水終于發狂般地癡笑了起來,他只聽她凄然道:“劉崢!劉崢!我的心頭血給你了!我的命也給你了!吾周氏如水,不忠,不孝,不悌,愧對先祖,愧對天下。可到死,終還是有了一點骨氣!”
豁地,她又拔出了胸口的尖剪,竟又將它一把揚起,毫不留情地戳向了自個的左手掌心。隨之,一聲脆響,天空也劈起一道干雷。那動作太狠戾,公子崢分明地看見,一道綠光伴著脆響自她掌心中崩裂而出,多少人心心念念的鳳闋,竟碎成幾塊落進了一片火光之間。
耳邊都是火光炸起之聲,公子崢卻忽然覺得,他清晰地聽見了尖刀入肉時的聲音。室中的周如水疼得蹙緊了眉頭,卻還在癡癡的笑,她又呼出了一口長氣,抬頭看向他,繼續嘶叫道:“劉崢!你瞧,我的心頭血給你了!鳳闕也給你了!”
“哈哈哈哈!我的心頭血給你了!鳳闕也給你了!”
如此這般,院中仆從都被嚇得跪倒在地,諒誰,也未見過如此凄烈的自裁。
公子崢始知中計,卻是大勢已去。一時間,萬般思量在心頭,他竟是頹然地跌坐在了地上,當場就愣傻住了。他如何曉得,往日間不問世事古靈精怪的天驕公主,竟能決絕至此!這就是她的復仇么?叫他從此百口莫辯!叫劉氏從此如坐針氈!
火勢越演越烈,濃煙迷糊了周如水的視線,她仰起頭,看著頭頂已燃著的橫木屋梁,哭聲漸漸小了。
可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一聲極悲的長嘯,是去而復返的瑯琊王五飛奔前來,他奔向火場,哭叫道:“阿姐!阿姐!你何故自尋短見?阿姐!你回來!小五甚是想你!阿姐,小五,還來不及好好待你啊!阿姐!你怎又欺我?”
血液在流逝,烈焰撩得她睜不開眼,但聽見了王五的聲音,周如水仍是強忍著疼痛眩暈,拼勁了最后一絲力氣往門前挪去,她眷戀地望著小五,望著這如她嫡親阿弟一般的兒郎,忽然,淚流雨下。她使勁全力地朝他喊:“小五,阿姐又欺你了……”喊著喊著,她又努力地朝他扯起了一抹笑。她這一輩子,白活了。但她的小五過得很好呢!他當上了王氏家主,將來,他會娶妻,會生子。他的前途無量好,或許,她還能在地下祈求他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想著,她又看向了劉崢,她恨怨地看著他,忽然,在熾烈的火海之中,她痛苦地嘶叫了起來。
緩緩,眾人只聽一聲極其苦痛的嘶叫,那是火海中的婦人生命盡頭的最后一聲,她在喊:“從此以往,天上地下,吾周天驕與秦元劉崢,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她再也不要,再也不愿,再也不想遇見他了。她的一生活活活成了笑話,這般的狼狽,她再也不要了!一語言盡,周如水淺淡地望向陸續趕來救火的奴仆,還有從驚嚇中緩過神來,趕忙沖上前來的劉崢和王五郎,她痛苦地強撐著笑,眷戀地透著重重火光再看了王五最后一眼,便轉過身去,毅然地躍進了身后的火海之中。
她這一生,遺憾太多,卻再無轉圜了。
這天夜里,襄城城北家家戶戶都聽見了瑯琊王五凄楚的長嘯,他在哭問:“周氏如水,半生榮華,極盡天驕。癡心錯付,半生為奴,身死國破。周如水,何罪之有!”
公子崢府中的大火,一直燒了三天三夜。瑯琊王五也在府門前枯坐了三天三夜,待大火燃盡,他才起身,更是頭一次正視起公子崢,當眾呵罵道:“秦公子崢,盜周土,奪鳳闕,實乃篡權賊子,孤煞惡人也!”
從此,瑯琊王氏全族遠走,深惡于秦。
三年后,晉國與寧川城聯攻秦土,意在鳳闕。
作者有話要說: 全劇終…
周如水從來不是一個軟弱的姑子,相反的,她很聰明,從一開始她就想死,但是她不能死,她要等到確定符翎還活著才能去死,要不然周氏沒有血脈流傳,她死都不能瞑目。
所以走到這一步,或許本就是她機關算盡想要的結果。
第10章 復為帝姬 (上)
十六年前中周鄴城
劇烈疼痛中,周如水恍然睜開了眼,她纖柔的濃睫閃了閃,伸手捂住隱隱悶痛的心口,才嚀喃出聲,垂眸間,便被驚得猛吸了口氣,驚異地望住自己纖長白皙的手指,掩著唇,眸光驚疑間細柔婉轉。
如今,她竟獨自坐在錦繡華貴,車壁系滿玄色方空的馬車中! 車外,人聲鼎沸。寬敞的馬車內,她的腳下墊著白虎皮,身側燃著澤蘭的香爐,爐中輕煙縷縷繚繞,寬敞的車廂內芬芳四溢。
她的發上簪著朵掐絲累金纏枝牡丹飛白玉蝴蝶步搖,衣襟及腰間都鑲滿了珍珠寶石,隨著她緩緩低頭的動作,耳側的金玉環佩也跟著叮嚀作響。
環珮聲方才響起,外頭便傳來了女婢低低的詢問聲,她溫柔輕緩地問道:“女君可是醒了?”
聞言,周如水長指一顫,明眸微眨,半晌,才隔著帷簾清淺地“嗯”了一聲。
“女君今日睡得可沉了,奴喚您也喚不醒。”外頭,聽見了她的回應,女婢的聲音愉悅至極,頓了頓,又頗為親昵地繼續說道:“女君,咱們已到南城門前了呢!”
“南城門?”周如水怔了怔,她的手還在掐著自個的手臂,一擰,便疼得險些叫出聲來。但聽見南城門三個字,她的叫聲卻吞回了咽中,她的睫毛迅速地煽動了兩下,強忍著心顫從榻上直起身來,隔著帷幕,半晌,才迫不及待地朝外喚了聲:“阿英……”可是,阿英么?
“奴在。”夙英茫然應諾,她笑嘻嘻地惱道:“女君睡糊涂啦?今個可是奴當值呢!阿翠那丫頭定還在廊下貪懶呢!”
聞聲,周如水愣了半晌,咬著唇角緩了緩,才淡聲朝簾外道:“卻是苦了你了。”
她的語氣異常的溫柔,那溫柔叫夙英雙臉一紅,忽然就答不上話了。
馬車內,周如水怔了又怔,她微微仰起絕艷的小臉,不多時,眼底已是波光瀲滟,滿是淚光了。
夙英在她幼時便一直伴在她左右,周滅族亡時,夙英更是為了救她,與她交換了身份,帶著與她面容一般無二的人、皮、面、具,心甘情愿替她受了陵遲之刑。
馬車外,夙英自不曉得車中的主子已換了乾坤。見周如水無甚聲響,她顧盼一周,又朝車中輕快地說道:“女君,今日秦元劉崢可是要風光無限了呢!如今,眾家族的馬車聚集在此都快要堵住城門了!他們定是聽了女君夸秦元劉崢的贊言,都想一睹劉崢的風采了!這樣一來,劉崢的才名定會遠播!他也該曉得您的好了!”
夙英聲聲都是喜悅。車內,周如水卻恍若未聞,昨日總總都好似一場夢,她伸手揉了揉臉,又照著手臂狠狠地一掐又是一掐,仿佛只有刺痛感能叫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直到手臂上白皙的皮膚被掐得通紅,周如水才停下了動作。
她是從不信怪力亂神的,這次第,卻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她竟真的沒有死!時光,竟真的為她倒轉了!
浴火**后,周如水以為自個死了。原來死亡的模樣,便是落進一間潮光水霧般的屋子里,時間不會流動,她不會餓,不會困,不會老,也出不去。她被困在里頭,就像是籠子里的鳥,而且是只無人觀賞,寂寞的孤鳥。她很痛苦,年少時她被關在深宮里。國滅后,她被關在劉崢府中。她一把火燒死了自己,仍是死在了牢籠里。死了死了,她以為她能見到父兄見到親人了,卻不想,她又被困在了籠子里,除了痛苦的回憶,除了每日都不停歇的心痛,她甚么也沒有!
何其可悲啊!
卻有一日,她的身后突然傳來了隱隱的水波聲。她驚訝地轉過眸去,就見原本空藹的白霧間,隱約透出了一道高俊優雅的身影來,她盯著看了許久,終于知道,那是個高瘦的兒郎。
一連幾日,那兒郎都會出現,他會靜靜地立在白霧那頭,好似是在望著她,又好似在望著別處。隔著霧靄,他施施然地立在煙籠間,看不清,摸不著,更沒有聲音,薄霧般如仙如夢。
孤寂慣了,周如水有些恍惚,起初,她甚至以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覺。
在那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春夏秋冬的日子里,時間仿佛過了很久,久到周如水膩味到將過往都回憶了千千萬萬遍,兀自傻笑的時候。皚皚白霧那頭,卻忽然傳來個溫柔的聲音,他問她:“你因何而樂?”
這氣氛實在詭異,原來,竟真的有旁人就在她身側么?他又看了她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