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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太認真,也太傷痛。那傷痛叫周如水的眼眶一紅,她忍了又忍,未幾,才帶著了然和安慰,柔聲地說道:“你對阿姐而言,也是如珠如寶啊!”
說著,她溫柔一笑,繼續低低地說道:“你這時候還與我慪氣做甚么?阿姐從前雖有過說話不作數的時刻,可阿姐卻從未騙過小五啊!人世間,總會有太多的無奈可惜,你如今也大了,該是都明白的了!阿姐今日是怎樣的身份你如何不知?我茍且在這世上又還有誰可信?天地之大,周家的子嗣,卻獨能托付于你一人了啊!”周如水的話里參雜了太多的無奈苦楚,她又怎會不知王子楚心中的別扭惱恨呢?
“即如此,阿姐更當與我一道回去!他劉氏算個甚么東西?料他劉崢也無膽與吾瑯琊王氏作對!”
“他自是不敢與你瑯琊王氏作對。”如今的王五,早已不是當年坐在她膝頭耍驕的小童了,望著王五,周如水的目光柔了又柔,直是粗服亂發也不掩國色。她聲音柔而輕魅地緩緩說道:“然而,萬物有始,小兒無罪。阿姐再不濟,也盼著這腹中的孩兒在未出世時,能感受幾日父親的蔭護。”
聞言,王五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他實在無法明白周如水的堅持,他又氣又急,沉聲地說道:“蔭護?他劉崢巧言厲色,違禮棄倫,如此無德之輩,能有甚么福德蔭護?”
他的話說得狠絕,周如水卻只是垂了垂眼,稍頃,她才再次抬眼望向王五,堅定地搖著頭,緩緩地說道:“小五,阿姐心事未了,還不能走。”
聽了這話,王五只覺心底咯噔一聲,可還不待他想明白,門外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二人都因這響聲噤了聲,抬目望去,便見一中年文士在府中侍人的帶領下匆匆而來,他立在門廊下,朝王五施了一禮才道:“家主,三郎來信了。”
“兄長?所謂何事?”聞得是瑯琊王三來信,王五眉頭一皺,他忙撇開臉抹去了面上的淚,再轉過臉去時,凝重的神情已轉成了淡漠。
“信已送至本家。”那中年文士的聲音低了幾分,頓了頓,又恭敬地回稟道:“箋公也來了,他請您立即回府議事。”
瑯琊王三,瑯琊王箋都是瑯琊王氏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聞言,周如水回眸看向了王五,王五亦回首看向了她。他深深地盯了周如水一眼,才豁然起身,目光掃過養在床畔竹籠內的肥大碩鼠,嘆了口氣,低低地說道:“阿姐,三郎來信定是有急,我去去就回。”語罷,他冷著臉,立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才邁步朝外走去。
可他才走了幾步,便又忽的頓住了步子,一個回身,便再次回到了榻前,躬身便一把抱住了周如水細弱的雙肩,沉聲低嘆道:“阿姐,我去去就回,你好好等著子楚。”
因他的話,周如水的眼眶徹底紅了,半晌,她才硬生生地將淚水逼回了眼眶,低低地應了一聲。
第6章 前塵往事 (上)
公子崢問周如水討暖玉,就是要了她的半條性命。早年,因周太子洛鶴早亡,周如水心傷成疾生了場重病,病好之后她就變得極是懼冷,周王憐她念兄心切,便親賜了塊暖玉給她。
一直到秦元劉氏串通敵國里外夾擊,率兵攻入鄴城,大火焚城之際,連夜回城的婁后才倉促告知她:“兕子,護好鳳闋,那是復國唯一的指望。”彼時,周如水才遲遲曉得,她竟一直都握著周國寶庫的鑰匙!可母后想她靠著鳳闕復國,談何容易?即便容易,她一個人得了江山又如何?
所以,公子崢問她要這暖玉,她給。她早已是置生死富貴,貧賤哀樂為世外的人了,錢財名利對她而言,亦是如糞土一般了。她心心惦念的只有周氏血脈,只要周家能留下一絲血脈,她什么都愿意給。更何況,得了鳳闋又如何?有了寶藏又如何?周國手握著寶藏不也是亡了國么?
兄長曾言,鳳闕非寶,反為禍石。她靜待了這么些年,便是等著有一天,她能將這塊燙手山芋親手扔給劉氏族人,叫他們日日夜夜懷璧自罪!求而不得!而如今,劉崢的貪心不足,叫她能得償所愿,也叫她失望非常。她不禁想,這就是她往昔愛慕的兒郎么?她是瞎了眼罷!
瑯琊王氏的王子楚是繼瑯琊王三王玉溪后,王氏百年都難得一見的貴子,他一入府門,便惹得院中侍婢翹首以盼。而周如水院子里的侍婢一直守在院外,是真真偷瞅著了王五的正臉的。
待他走遠,眾仆婢紛紛入院,忍不住就悄聲議論了起來。
先是有一圓臉女婢羨慕道:“那就是王五郎啊!瑯琊王氏的王五郎啊!這夫人真是個有福的!既得公子寵愛懷得皇嗣。如今,瑯琊王五也來瞧她了!”
聞言,一旁年紀稍大的青衣女婢斜眼看她,忍了忍,實是眼熱難當,便扭著腰走近,撇嘴道:“你懂甚么?”語落,她轉身彎進了內屋,借著加炭火的空當瞧了瞧周如水。她實在想不明白,大伙都是侍婢出身,那榻上之人還是前朝宮中出來的罪籍,怎么就成了她的主子了?!
實是嫉妒,見周如水似是睡熟了,她腰扭出了內屋,冷笑著,便將前些日子探得的辛秘全抖了出來:“哪里來的甚么福氣?這夫人才是天下頂頂倒霉之人。你別瞧她一副孕相,但她肚里早就沒了胎氣,只剩下脹氣了!公子不愿讓她得子,自然不會叫她順利生產!伺候這樣的主子,咱們才是真真沒了出路!”
“你休得胡說!夫人都已顯懷了啊!”那圓臉女婢年紀小,也是個心善的,她實在不信,跺腳就辯。
“胎死腹中這話你可曉得?這樣的事我還能胡謅么?這夫人小心有甚么用?那日公子親自喂她喝粥,她拒了就有用了么?日日的吃食用那碩鼠驗過就有用了么?這法子世家中可是常見的,她的吃食日日都摻了料,只不過不是□□而是藥引罷了。碩鼠食了藥引自然無礙,反會長得更好。那真正殺人于無形的毒,卻是這滿屋子的炭火與熏香,它們與平日吃食中的藥引一遇上,便可致女子宮寒。再加上這夫人本就體寒身虛,自然就比旁的婦人還易胎死腹中。如今她面色枯黃,也是因脹氣積身所致。她那身子算是廢了,將來也甭想再懷上孩子了。你們想想,跟了這樣再無出頭之日的主子,咱們是不是可憐?”
她說的得意,圓臉女婢卻是嚇得白了臉,顫著嗓問:“這怎的可能?”
“如何不可能?這夫人的身底子寒,炭火加得越旺,藥引又不停歇在喂,毒便滲得厲害了。再說了,一般女子到這時早就有胎動了,可她卻無,為甚?因她積氣如石,那肚里只有死胎,就是敲著也是半點不會痛的。前幾年,我阿姐伺候的主子便是這般死的呢!”
“可不是!前幾日大夫棲來時,面色也是死白一片的。我聽他說,這夫人的身子虧得厲害,這胎流過后,怕是活不過兩載了。公子當時大怒,險些把御賜的屏風給砸了。而且,昨日我還見總管引了幾名與夫人孕期相仿的婦人進門,聽管事的說,是要備著換子用呢!”
“這事兒也是怪!怎么自個的娃兒不要,偏要換個無親無故的來?夫人這胎雖不是嫡長子,但換個外人來占著庶長子的名分,也是不好的罷?”
“卻是如此,那日我也聽公子再三問大夫棲,大夫棲答說夫人腹中已是死胎了。可憐她還不曉得,如今胎死腹中甚久,也怪不得虧了身子。”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多多支持!知錯能改咯!發現開頭天板正了我已經改了咯!對我溫柔點咯!好心塞難過哎!
第7章 前塵往事 (下)
外頭的議論聲漸漸止了,黑暗中,周如水睜開了眼,她靜靜地跪坐起身,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自個的小腹。她半晌未動,只覺得心篤篤地在跳,胸口卻積了一口氣,叫她悶堵得厲害,好似千萬根鋼針在扎著她,叫她生不如死。
稍頃,她笑了,妙目流波,美得動人心魄。可笑著笑著,她的笑容卻僵住了,她驚愕地望著自己落在腹上的拳頭,耳邊沉悶的重擊聲更叫她瞪大了雙眼,她恍惚地再次垂下臉,眸光倏地變得黯淡,小臉漸漸變得慘白。不多時,晶瑩的淚水無聲的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暈出了朵朵殘花。
“母后,孩兒為何名喚如水?”
“《道德經》里講,‘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夫唯不爭,故無尤。”
她從未爭過什么!她這一生,從不曾爭過什么!除了他,劉崢!可她爭來的,卻是這樣的國破家亡!無情無義!
虎毒都不食子啊!她都已經愿意用鳳闕來換了!為甚么?他卻還不肯放過她!
周如水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奪眶而出,眼眶頃刻間便已是猩紅如血了。當初有多眷戀愛慕,如今便有多恨!多悔!卻,覆水難收……
在外間等著伺候的仆婢們聽見哭聲都是一震,登時,也曉得是大事不好了!她們自知失言,全嚇得不敢入門,只一個帶頭的,后頭的就都跟著逃遠了去。只有那圓臉女婢最是心善,明明抖得無法自持,卻還是戰戰兢兢地往屋里去,小心翼翼地站在榻邊,顫著幼嫩的聲音試探著問道:“夫人?”
聽見她的聲音,周如水怔了怔,她抿著嘴緩緩轉過臉去,長睫在火紅的暮色中微微顫動著,面上淚痕猶在,眸中更有陰暗的死氣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毒。
四目相接,她淡淡地看著那女婢,聲音有點涼,有點死寂,她攏了攏衣衫,突然問:“你可覺得冷?”
圓臉女婢被她的問話怔得一呆,完全下意識地點頭答道:“冷,冷……”
聞言,周如水淺淺一笑,那模樣,艷而凄憐,美而狂烈,她淡淡地吩咐道:“既是冷,便再搬些爐子來,炭火也要燒得再旺些才好。”說著,她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室中淡淡一滑,繼續道:“這屋里也實在太沉寂太空曠了,公子來了定覺不喜,你去喚人,再在屋內掛滿帷幔。”
屋外,陣風吹過,苑中樹木沙沙作響。她們這些調來伺候奴氏的仆婢何時見過她笑?又何時被她理睬過?她又何時這般高貴威嚴過?
可周如水本就是一國帝姬,皇家的貴氣始終還是透在骨子里的。她又本就有著一笑傾城的美,亡國后,她雖早已忘了笑是什么滋味了,但如今她再笑,哪怕只是皮笑肉不笑的,卻仍是能美得動人心魄又平白的叫人心酸。